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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续将军被点了天灯,阚漩将军被乱石砸死,赵小少爷被乱箭射死……两万安州军……俱遭活埋,无一人生还……”
赵缭肉眼可见战栗着的嘴唇张开过,可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有双拳紧握,寸寸暴起的青筋从头顶蔓延至额头、又到眼角,像是从天际暴起的一道闪电。
而骤起的狂风,像是沉默的片刻中,赵缭外化的震惊与颤动。
整整半个时辰过去,赵缭还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姚玉和侍卫侍立一边,含着泪愤怒,亦更加担忧地看着赵缭。
长风四起,发舞似乱雪。
身后,是隋云期和雷峦的两座新坟。
千里外,是身首异处的族人,和成山的鬼魂。
姚玉不知道,赵缭在风中缄默的时间里,是怎样的心境。
只能看到她额头上,纵横交错暴起半指高的青筋,跳得像火中爆栗,震颤间大汗如雨。
可她一滴眼泪也没流下来。
其实和从来蒙蔽自己的自欺一样,此刻的赵缭根本不敢想起伯父、兄嫂和赵祯的脸,不敢想起虽只见过数面,但深以为荣,并以之为蓝图建起丽水军的安州军。
以及赵氏宗祠和,崆峒。
那个她总是匆匆离开的地方,那个让她知道自己流的血值得骄傲的地方。
那个,只能提刀混迹群鬼之间,苟且偷生的日子里,在一个个夜晚化作赵氏九梨天罡枪,陪伴她的地方。
赵缭不去想,才能让她在这一刻保持仅有的一线冷静。去思考。
而唯一无需思考的,是这一刻赵缭从未如此清晰地明白,自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观明台随安州军的五十人,还有多少人能联系上?”赵缭终于开了口,说话时的声音像是一把刀子,割在干燥的嗓子上。
“应该没有一个人了。否则,一定会有人联系驩州边境的丽水军,不会让赵大将军枉受此灾。除此之外,营州本地的观明台也失联了,所以我们直到宫里传出消息,才得知赵大将军的死讯,甚至巍国国君来的消息我们都不知道。”
姚玉闻言,咬牙切齿恨道:“李诫这是把毕生的本事和能耐都用上了!”
“就算四十九人都没了,康息也不会死的。”赵缭惨白脸上的阴暗,不是五官的投影,更像是目光的蔓延。
赵缭当初派了五十名观明台卫暗中跟着安州军,康息就是他们的首领。甚至在以暗查潜伏闻名陇朝的观明台中,康息的本领都是其中的凤毛麟角。
“以我对康息的了解,他在东境定能有所收获。李诫手里那些人,没人有本事能发现康息。巍国动乱期间,是趁乱离开的好时机。”赵缭掐算了一下时间:“消息从巍国传来,最快需要三日。康息若还没被打掉,定然要绕道营州,在丽水军的庇护下回盛安,加上躲避的时间,大概今晚到明晨能到盛安。”
赵缭转向台卫:“李诫能想到我要派康息随安州军,这会定然已经发现没抓到康息,所以东进盛安的山区至各个城门处,会设下重伏。姚玉,立刻调令全城观明台卫,沿途护送康息。
他手里,一定有我想要的东西。”
“是!”
“还有,八百里加急告陶若里,丽水军全军装甲整革待命,时刻准备出征。”
相比于突遭如此巨大的变故,赵缭声线中只在底层存在的颤音,还是显出格外的冷静。
姚玉震颤的心绪被赵缭的坚定感染,也镇定下来,忙道:“属下这就去传令!”
“我亲写手书给陶若里,还有其他部署要详细交代。”说着,赵缭提步,直直冲着姚玉的正面就撞上了。
姚玉看着赵缭愣住,甚至没敢躲。
直到撞上人,赵缭才骤然收了脚步,双眼仍没有看向姚玉,伸手探着抓到姚玉的胳膊,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近在咫尺间,姚玉看见赵缭眼白处的血管丝丝裂开后,充出的血红和散开的瞳孔融为一体,成为一双没有眼白只有瞳孔的血眼。
古书云,悲极怆极,盲视不见。她看来只觉夸大,不想原来人真的会悲愤至极到失明。
“首尊……”姚玉连忙扶住赵缭。
“姚玉,我之前说的药,可以准备了。”赵缭没回头。
“首尊!”姚玉惊叫出声,同时死死攥住赵缭的胳膊,情急之中想不到原因,只是苦苦求道:“请您三思!”
赵缭久久没说话,显然痛苦挣扎的,不是一个人。
姚玉等
了半天,以为赵缭已经回心转意,终于松了一口气时,就听赵缭的声音又轻又抖。
“一百年前,赵氏助朝廷平定西北动乱,护佑边境。遭疑惧时,退至崆峒弹丸之地世代驻守,虽一门百将,安州军却再没有超过三万,从未想过要反。
二十年前,我阿耶打下这个王朝一半的江山,舍生忘死、只为忠君。天下太平后,被逼得质儿质女,散尽丽水军,也从未想过要反。
到如今,不论出于什么动机,我赵缭屡救国难,数次扶国之将倾,蹈锋饮血、殒身不恤……终究还是落得一个,被疑被惧、夹缝求生的下场。
即便如此,十日前,我也想退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一代代退,一次次退,却非要与我们不依不饶、不死不休?”
赵缭没有回头,姚玉看不到她的神情,只觉得她问天命时,不见哀鸣和痛心,只有诘问和讨伐……
赵缭没掉下来的每一滴眼泪,都落在了李谊的眼睛里。
相同的是,得到消息后深长的沉默。
李谊的胳膊勉力撑在桌沿,屈指以掌覆住双眼。掌下,眼泪不是以线条蜿蜒而落,而像是扑面的雨雪,满面都是。
即便如此,眼泪的倾泻却对痛的力量没有任何缓解的作用,五脏六腑尤其是心脏,都被痛苦的手攥着,像拧毛巾那样狠狠搅着,要榨干李谊心头的最后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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