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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陶公派头很大,也不拿正眼瞧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了。掌柜的亲自上来赔礼,原来今日的包厢给人了,只能委屈这少年坐窗边。
小陶公边上的人说:“你是猴胆大,小陶公的包厢也敢让给别人!”
掌柜的期期艾艾:“平时哪敢扫咱们小陶公的兴?今日实在是……里边坐着的都是天命司的爷!”
他抬出天命司,在坐的谁还敢置喙?弥城不比溟公岭那样的荒山野岭,这里到处都是爷。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了声。等掌柜的退下去,刚才讲话的又说:“若不是……从前谁比得过咱们陶公的威风!”
小陶公一直在喝酒,似是心情极差。他长得其实还算清秀,就是太瘦了,有些脱相,又因为不高兴,显出几分刻薄。
江濯了解这种人,他们最容不得面子上受损,一旦受了委屈,总要从别人那里找回来。果然没过片刻,就听小陶公问:“这什么曲子?”
旁边的人说:“是《北边行》。”
小陶公将手里的酒一泼:“破调子,吵得人烦!弹弹弹,你这个丑瞎子真是讨厌!”
那盲女无故被骂,慌慌张站起身。旁边陪着的老人忙道歉:“实在对不住公子,咱们换首曲子。”
小陶公说:“《南皇声》会么?”
此言一出,谁都知道他是来找茬出气的。因《南皇声》是个弥城大曲,琵琶独奏成不了。
老人苦道:“公子,这曲子怕是……”
小陶公猛地一摔杯子,骂道:“哪里来的臭要饭的!我问你会不会,你只管答会不会!”
那老人和盲女吓得缩成一团,不住向他求饶。可他铁了心的要拿他们发作——包厢就在跟前,这顿威风是向抢了他风头的人耍的!只见他指着老人和盲女:“好大的威风,连我的面子也驳!连曲子都不会弹,你还要手指做什么?来人,给她折了!”
左右两侧立刻有人站起身,江濯正饮完最后一口酒,把手里的钱袋轻轻抛到老人跟前。四下的人都看过来,他眼尾的红印灼灼,将身体一靠,眼里要笑不笑的:“姑娘,老丈,我还要听一遍《北边行》。”
这伙儿没见过江濯——他这人,任谁见过,都不会忘记。
小陶公脸上青白不定,突然转过身,对着后边站着的人狠狠甩了一巴掌,怒道:“你还发什么呆?给我挖了他的眼珠,再剥了他这副皮!”
后边的中年人挨了巴掌,终于回过神:“束魂!”
这是鬼师的咒法,能定住人身。可江濯不怕,他将折扇斜斜地插在腰间,拿起一根筷子。
中年人猛跨出两步,身如鬼魅,这满堂人都没瞧清他是怎么过去的,他朝江濯连击三下!谁知击击落空,手掌要往回收的时候,胸口陡然一沉——只见江濯就用那根筷子,使了招“拔锋”!
堂内一众鬼师轰然翻倒,屏风被那无形的剑气扫断了。听得满座鬼喊辣叫,刚刚还耀武扬威的,现在都抱头鼠窜。那小盲女也很胆大,竟真给江濯弹起了《北边行》。铮铮怒音催在心上,居然还有几分豪迈。
江濯踹翻一个混账,再踹翻一个混账。这群狗东西在桌子底下爬躲,小陶公死要面子,到此时都没忘威胁人:“你做什么?!你敢碰我——”
他话没说完,人已经被丢出了窗,从二楼摔在地上,大骂不止。江濯拿了他桌上没开封的酒,喝一半,往下倒一半。他被浇得满头满脸都是酒,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里边的包厢忽然开了,走出个穿白衣的——天命司的稷官是白衣。那人说:“这位朋友,出过气了,便算了吧。凡事留一线,来日好相见。你知道他爹是谁?若是闹得太不成体统……”
江濯最烦天命司的人,筷子一丢:“少教少爷规矩,滚!”
那人停顿一下,又说:“你有气,我明白。我请你喝酒,好吗?”
江濯哈哈一笑:“我的酒,从不跟天命司的人喝!”
音落,将酒坛照脚边砸了个粉碎,真的半点面子不给。那人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脸上终究没挂住,道了声:“得罪了!”
只见堂内“嗖嗖”飞来数道冰棱,若不是江濯闪得快,便都钉在他身上了!他只算薄醉,还知道轻重,光他一个人下山闹事不打紧,可若连累了天南星,那真是不值当!于是把折扇一抽,点了声:“喧罪!”
“喧罪”是音哨咒,一股极为刺耳的声响会如同针尖,直钻人耳。白衣稷官猛抽一气,被扎得连退三步,心道好厉害的威能!等他再抬头,江濯早就没影了!
楼上的动静引起街上人看,江濯还在喝酒。他一边喝,一边朝另一头走,经过的众人纷纷侧目,那琵琶声如影随形。他转过街角,酒壶已经空空。
“好酒,”江濯转过身,举起酒壶,摇了摇,“好酒!”
他偏爱替人出头,婆娑门徒都有这个毛病,师父从不怪他们在外头惹事,因为她自己也这样。只是江濯偶尔想起自己的剑,还有几分留恋。
“剑没了可以用扇,”他用折扇轻轻挽了个“无归”,又对折扇笑,“还好你不嫌弃我……”
他边说边往后退,突然碰个门槛,没留神倒了进去,“扑通”一下,正掉进个怀抱里。江濯一愣,仰头往后看。
这是个僻静的酒馆,门口正站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要出去。这人个头极高,江濯眨了几下眼,都没瞧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头发。他——他墨发高挑,这没什么,可他头发有些卷,铺下来的时候,让江濯想到某种疏懒休憩的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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