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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拉克略紧紧地皱起了双眉,他与阿马里克一世同龄,但因为过于瘦削的缘故,额头、眼角和嘴边早就出现了深刻的皱纹,鼻子与颧骨高高耸起,嘴唇总是向内抿着,不笑的时候更是显得十分严厉,若是换了大卫或是亚比该,早就该吓得立刻溜走,但对塞萨尔来说,这幅样貌并不值得他来畏惧,相反的,他还有点怀念——他的历届教导主任几乎都是这样的面孔。
“这个问题在外面提出来,你会立刻被斥为异端。”希拉克略说:“一介凡人,也敢揣摩天主的意愿吗?”
“那么我收回之前的问题,”塞萨尔毫不畏惧地说:“我们该如何更为深刻,更为敏锐地感受到天主的喜乐?”
希拉克略瞪了他一眼,又稍微露出一丝笑意,鲍德温罹患麻风病,正处在罪人与被考验者的中间位置,他和阿马里克一世都不需要一个狂热的信徒来做王子的侍从,“虔诚与刻苦。”他怕塞萨尔一时间无法领会其中的奥妙:“还有严格的斋戒,洁净你们的身心,不单单是你们正在经历的这种,等到拣选仪式的时候,还会更加严格,到时候你们的饮食都会由修士们提供。”
塞萨尔眨了眨眼睛,看来国王与希拉克略的手段就在饮食里了,他没有继续追根究底,“感谢您的教导,也感谢您的安慰。”
“要坚定,”希拉克略抚摸他的头:“孩子,你要比任何人都要坚定,纯洁。”
塞萨尔明白他的意思,对鲍德温的质疑可能会因为他是个麻风病人而贯穿他的一生,作为他的侍从,塞萨尔更要彰显出旁人不曾有的优势,用自己的英勇、智慧与虔信来证明鲍德温是个完美的国君。
就如同亚瑟王身边环绕着的十二名骑士,其中固然有借助亚瑟王的威名来成就自身的,但也有如智慧的高文,虔诚的格拉海德(寻找到圣杯之人),坚贞的贝德维尔(守护亚瑟王到最后一刻)一般性情高洁,品质出众的骑士来为亚瑟王佐证,证明他是个值得追随与崇敬的国王。
对此他没有什么可抱怨的,这是他应尽的职责。但他想了想,又提出了一个请求。
“你要亲自去洁净圣墓教堂?每一寸?”希拉克略惊讶地说:“孩子,你知道圣墓教堂有多大吗?那是三分之一座髑髅山。”
“我已经决定了。”塞萨尔说:“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卑小的凡人,唯一属于我的只有我的躯体,也仅仅只做这样一些微小的工作。”
希拉克略考虑了一会后,答应了他的请求。
虽然他也慎重地提醒了塞萨尔,像是这样并非秘密的修行,朝拜,一旦开始了就没有轻易舍弃的道理,圣城里的每一个人都会盯着他,同时,他也不能忽略了自己的本职,也就是侍从的本分,他并没有多少空暇可以随意支配。
但既然塞萨尔这样说了,就表明他之前反复斟酌过。他的出身与鲍德温的麻风病一样是个随时可以被敌人提起来刺向他们的武器,鲍德温无法改变自己身为麻风病人的事实,他也无从证明自己是骑士或是领主的儿子,但他至少可以做到一点——那就是证明自己是个虔诚的基督徒。
这并不难,在他之前,已经有无数信徒与修士想方设法地向神或是人展现了自己的信仰是如何纯洁而又炽热的。
一般来说,祈祷、唱诗、跪拜在平民中十分常见,如果要进一步,他们就会选择朝圣——这可不是几百年后,他们先要从微薄的口粮中节省出路上的食物,要向领主或是教堂做奉献,才能拿到特许文书(一种类似于身份证明的东西),来保证自己不会被当做流民抓走;等他们好不容易从野兽、盗匪或是与盗匪差不多的骑士老爷的锐目下脱身,他们还要接受迷路、中毒或是疾病的考验;如果他有幸在天主的荣光下越过了这一层层的藩篱与障碍,抵达了自己的目的地,还要向圣地的看守者缴纳一笔费用,才能触摸到圣物或是亲眼目睹圣迹。
但这也并非毫无获益的,凡是去朝圣又完完整整地回到家乡的人,必然会因为这样的经历而成为所在地的“话事人”,人们会一次次地,毫不厌倦地倾听他的故事,领主也会记住他的名字,管事们在挑选如“收麦官”之类的帮手时,也会把他们列在亲戚之后,他也许会成为平民中第一个领圣餐的人,他的儿子也可能成为唱诗班的一员。
至于贵族与修士们,他们能够采用的方式就更多了,除了望弥撒与朝圣,他们还会斋戒(平民一天两顿麦子糊糊,实在体现不出斋戒与不斋戒的区别);捐献圣衣、圣具、蜡烛,甚至于一整座教堂;也有人以折磨肉躯的方式来反衬灵魂的纯洁,骑士们经常在衬衫下紧紧地勒着一条粗麻绳,修士们用苦鞭打得自己鲜血淋漓,用不沐浴(甚至不用布巾擦脸)的方式来修行的人也有,这种方式在贵妇人与修士中十分盛
;行。
比起那些长年累月地不清洁,能用污垢做盔甲,或是发愿要建起一座教堂以及修道院的人,塞萨尔立下的誓言并不十分惊人,若是一个修士发这样的愿,可能连让人记住的资格都没有,但他只有九岁,这个年龄的男孩正是最好玩又最懒惰的时候,他真的会如自己承诺的那样,在完成侍从的工作后,从宝贵的睡眠里抽出一半时间来清洁庞大的圣墓教堂吗?
比起心怀疑虑的希拉克略,鲍德温对此倒是抱持着热烈的态度,虽然罗马的教皇与亚拉萨路的宗主教都拒绝了他父亲的请求,但这个性情宽和的孩子还是认为,错误的是教会与它的仆从,与天主和祂的使者并无关系,这也是为什么,当他被确认染上了麻风病后,他以超越年龄的理智平静地接受了这一严苛的考验。
他完全支持塞萨尔的苦修:“我会提前两小时入睡,这样我们就能在金星升起的时候(凌晨三点半)醒来,我去祈祷,而你带着我的祝福去完成你的工作,晨祷后我们再见面。”
这样就等同于多给了塞萨尔四个小时的闲暇时间,他要牺牲的睡眠时间缩短到两小时,已经不会造成什么太大的损失了。
“谢谢。”塞萨尔说,鲍德温看着他,塞萨尔突然明白了,他笑了,上前与自己的朋友紧紧地拥抱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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