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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连雀提前打过招呼,有本家伙计一早等在牌楼下边,看见艾西礼便招呼道:“是艾先生吗?林老板让我来接您。”
在艾西礼打过交道的商人中,远东人似乎有着极其惊人的眼光和记忆力。每个商人都精通数门语言,林连雀不需要纸笔就能心算成千上万的流水,眼前的伙计也不例外,对方的帝国语几乎没有口音,艾西礼从没见过他,但伙计一眼就认出了艾西礼,“老板跟我描述过您的相貌。”伙计领着艾西礼往街内走,笑笑,“真是一表人才。”
朱雀坊内的建筑大多以木结构为主,许多店铺外都挂了竹帘,用青瓷缸栽培碗莲和锦鲤,街道上漂浮着水沉香的味道。
艾西礼看到各家檐角都挂着鸟笼,林连雀跟他讲过,朱雀坊以鸟雀为标识,各大商号都养着自家专有的鸟禽,门前挂谁家的鸟,屋里就做谁家的买卖。比如林记商号,专养暗绿绣眼鸟。
“这鸟在广州好活得很,地摊就能买,结果来西大陆一养一个死。”林连雀不止一次抱怨,“为了把这玩意儿在亚历山大城养活,我也算是花了小半个家底。”
艾西礼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养的鸟越珍贵,在朱雀坊的声名也就愈盛。
伙计带着艾西礼拐了个弯,走进一条朝阳大街,一眼望过去,两边的铺面前都挂着暗绿绣眼鸟。
伙计将艾西礼带进一家茶室,上二楼,打开走廊尽头的房间,“这里原本是学徒住的地方,先生来得急,最近坊内几家商号有些冲撞,各家都盯得紧,人手排不开,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海涵。”
话虽如此,房间其实已经安排得很周到,外看隐秘,内看开阔,四周屋舍相连,情急之下也方便退走。艾西礼放下行李,点头道:“有劳。”
“老板说了,艾先生是贵客。”伙计言语很儒雅,微微拢袖,温文道:“贵客临门,林记商号十八家铺面扫榻相迎,艾先生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我跟林说过此行目的。”
“是。”伙计道,“已经安排妥贴了,先生稍等。”
片刻后,有人端着瓷盘进来,里面是染料和清水。
一个小时之后,艾西礼换上伙计送来的青绸衣裤,将药水滴入瞳孔,闭目片刻后,再睁开。
他看了镜子一眼,黑发黑瞳,脸型轮廓经过修饰,此时的他看上去几乎就是个东方青年。
“先生的眼神收一收。”伙计提醒道,“别的都妥帖。”
艾西礼想了想,把眼睛垂下来,伙计赞道:“这便很好了。”
夏德里安最后送出的藏身地点在玫瑰园附近的一处旅馆,艾西礼去探查过,不出所料,人去楼空。
亚历山大城内部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想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夏德里安历来独断专行,很多和他搭档过的对象都抱怨过他的难以合作。
但是艾西礼有门路,或者说他的办法是个西大陆公认的事实——无论什么消息,远东商人一定有线索。
豪商们的商路,历来以金银和消息铺就。
林记伙计给了艾西礼一张路引,上面是一个地址,“这是坊内专门做消息买卖的地方。”伙计道,“只是有的消息千金难易,只有钱是买不到的,先生记得带上吃饭的家伙。”
如果只要钱,事情就简单多了。艾西礼站在一处面摊前,如是地想。
他没少干买卖消息这活儿,按照帝国人的行事作风,往往交易地点都在赌场或者黑市,最不济也在地下酒吧。然而此时他捏着个碗,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排成长龙的等吃队伍,掌锅大娘一手簸箕一手汤勺,飞快地将汤锅里的面条过水,加青瓜丝和浇头。
艾西礼听得懂一点远东话,周围各种声音此起彼伏,说的最多的是“不要辣”“不要蒜”“不要葱”,或者“不要香菜”。
根据林记伙计给艾西礼的路引,各种面的点法意味着不同的消息买卖,他要打听的是大事儿,接头暗号叫做“爆辣加蒜加葱多来半碗香菜欸谢谢您嘞”。
为了把整句话字正腔圆地说出来,他练了小半个晚上,舌头差点打结。
片刻后,艾西礼端着碗走到一边,看着碗里小山高的辣椒和香菜,犹豫要不要吃。
有人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是个带着猴脸面具的小姑娘,双手撑着下巴,面具下的嗓音脆生生的,说起话来倒是十分爽快,“贵客临门,想问什么消息?”
所有的消息买卖中,提问是非常重要的一环。尤其像夏德里安这样有着许多身份的人,每一重身份都可能指向不同的答案。
艾西礼说:“我想打听一个人的消息。”
“嗯嗯。”小姑娘边听边点头,“什么人的消息?”
什么人。
这是提问的关键。
艾西礼不能直说弗朗西斯科·夏德里安或者莉莉玛莲。莉莉玛莲曾经出现在太多场合中,有着太多的样貌身份,缺乏明确指向性。而他更不能说出真名,这无疑直接暴露了夏德里安的身份。
艾西礼想了想,说:“我要找的人,脚掌有一块铁。”
这是当初在新圣堂,艾西礼无意间发现的。那时夏德里安杀了人,在玫瑰厅中将雪茄碾灭——他光着脚,直接用掌心踩熄了尚在燃烧的烟蒂,却面不改色。
而后艾西礼发觉,夏德里安的脚掌有一块铁。
大概之前脚部受过伤,伤到了骨头。军部医院喜欢用一种特质的金属焊接断骨,如果伤患没有特殊的修饰要求,金属表面会直接和皮肤衔接。夏德里安走路时有一种芭蕾舞者的风格,会下意识弓起足底,但如果他完全放松,脚掌的铁与地面摩擦,会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其实这样的提问也并不完全严谨,但是艾西礼在打一个赌。或许可以称之为豪赌。
小姑娘笑了起来,她抬手,像变魔术似的一碰脸颊,脸上的猴脸面具立刻变了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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