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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屁!谁能证明,我将珠宝放进袋子里了?”
云济一改文质彬彬的气度,针锋相对道:“没有人能证明你将珠宝掺进了袋子,但有人能够证明,那一天,你没有把沙子和烂糠掺进袋子!”
高公净脸色难看,凶戾道:“谁?让他站出来!”
“城外数百上千百姓!每一个受过你们施舍的灾民!”
高公净神情略松,狞笑道:“那你让他们来对峙啊!哪一个看到我没有掺沙子?”
“有没有掺沙子和烂糠,还用得着亲眼看到吗?那日我们出了陈留县城,恰好碰到高家施粥结束。那些抢到粥喝的百姓,都在议论一件事——今天高家居然没往粥里面掺沙子和烂糠,虽然粥比往日稀了,但胜在干净了不少。”
高公净脸色发白,色厉内荏道:“姓云的,你凭这个就断定我做了手脚?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记错了?”
“就算我会记错,陈留城外的墓碑难道会记错吗?”云济略显激动,长吸一口气,缓缓道,“你们应该知道‘观音土’吧?那是一种白色黏土,在有些山坡上能够采到。无粮可吃时,百姓采来野菜或嫩树叶,掺上观音土,揉成团子,吃起来远比窝窝头顶饱。但观音土不能多吃,也不能常吃。它极富黏性,会在肠胃中凝滞不前,根本拉不出来。最后的结果就是肚子鼓胀得像只冬瓜,敲起来坚硬如石,这时候就该死了。
“灾民中有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她眼睛不好,还带着个七八岁的孩子,好不容易排队打到了粥,自己只舍得喝煮汤的清水,将汤里的米都滤出来,掺了观音土,捏成饭团给孩子吃。结果那孩子吃完,就肚腹坠胀而死。唉,那孩子本不该那天死的,你们可知是为何?”
高士毅问:“为何?”
“灾民里有个游方郎中,他曾跟妇人说过,每日用粥中的米,再加少许观音土,搓成两个核桃大小的团子给孩子吃,他可以平平安安度过这一年。”云济说到这里,苦涩一笑,“其实那郎中说得没错,那孩子肚子高鼓,已经有大量观音土凝滞在肠胃里,按照他吩咐的剂量,好歹能够迟两三日,熬过大年初一再死。可就在腊月二十九那一天,妇人揉成的两个团子中,观音土比往日多了近两倍!”
说到这里,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
郑侠满面悲痛,眼角有泪:“那日郑某也在,当时只觉那妇人可怜,以为是郎中算错了,没想到其中还有隐情。”
“因为那天的粥里只有米,却少了沙子和烂糠!粥米柔软,同样是核桃大小的饭团,原本是有七成米、两成烂糠、一成观音土;而那日的丸子里少了烂糠,成了七成米、三成观音土。如此一来,观音土自然加得多了。”云济看着高公净,苦笑道,“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因为你高二衙内没往米里掺烂糠,而害死一条性命!”
郑侠瞪着高公净,怆然道:“那孩子的墓碑是郑某所写,就在陈留北门外的野树林里,你要不要去看看?”
高公净头皮紧绷,冷汗直冒,已经说不出话来。
“兔崽子!当真是你?敢情在你眼里,亲爹还没有珠宝亲?”高士毅怒目而视,他计较的是被偷的珠宝,哪里顾得上同情吃观音土而死的孩子。
“爹!我……”高公净绞尽脑汁,正想着如何抵赖,却听云济道:“高二衙内,我劝你最好还是一一坦白。特别是貔貅刑的内情,若是由我说出来,可就难看得很了。”
高公净脸色大变:“你你你……关貔貅刑什么事?休要胡说八道!”
“貔貅刑?”高士毅脸色愈发郑重,沉声问道,“云教授,怎么回事?”
“难道侯爷没想到吗?这窃贼既然能将珠宝从柜子里偷走,自然也能将那墨玉貔貅放到柜子里!”
说起貔貅刑,除云济、狄依依及高家父子等寥寥数人外,其他人均是一头雾水。高士毅在云济的提醒下,却恍然明白过来。
云济继续说道:“先前小生已经说过,这把铜黄大锁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被调包,窃贼随时能够打开柜子。侯爷收到墨玉貔貅后,将它放在柜子里,结果中了貔貅刑。您以为是墨玉貔貅所致,曾两次三番将它送走,可是每到第二日,它又会重新出现在您的柜子里。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貔貅作祟,墨玉貔貅也没有活过来,只是有人在半夜偷偷将它放回柜子里而已。”
“是你干的好事?”高士毅不可置信地看向高公净,却见他一脸冤枉道:“爹!每次您休息后,儿子便回房间去了,怎么可能偷偷去您的房间放墨玉貔貅?”
云济摇头道:“侯爷,不是贵公子放的,而是您身边的一个丫环所为。那丫环早就和这位二衙内勾搭到了一起,将铜黄锁调包也好,偷放墨玉貔貅也罢,都是她干的。”
他话音一落,众人纷纷向听兰看去。只见她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高士毅的大腿道:“这……侯爷,您要为奴家做主啊!奴家忠心耿耿,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事来?”
高士毅冷冷瞥了她一眼,不耐烦地踹出一脚。听兰顿时被踹倒过去,银簪坠地,发髻凌乱,半边脸沾满了尘土,哭得梨花带雨。她转头望去,家奴和其他丫环冷冷看着她,目光中隐隐有幸灾乐祸的意味。
听兰正觉心寒,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她扶了起来。抬头一看,竟是狄依依:“云教授说的那个丫环,并非听兰。”
“不是她,那还能是谁?”说话的是梦竹,慕梅、怀月紧挨着她,神色也颇为紧张。
“莫要担心,当然也不是你们。”狄依依向她们豪爽一笑,“他说的那名丫环,是已经被杀的飞荷。”
“飞荷?”高士毅微微蹙眉,显然没有想到。
云济也颇为诧异,没想到自己只是提了两句,狄依依已心领神会。
狄依依朗声道:“不错!飞荷早就和二衙内有染,甚至助纣为虐,帮助二衙内欺辱府上的其他丫环。腊月二十八日夜里,他俩串通一气给我下药,没想到阴差阳错间,飞荷反而替我挨了一刀,死在大衙内手里。在此之前,也正因为有她帮忙,二衙内才能用墨玉貔貅来装神弄鬼。”
高公净急道:“装神弄鬼?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那只墨玉貔貅神通广大,前年的唱卖会上,就曾在众目睽睽之下挣开桎梏,从木匣之中凭空遁走!”
“像这样吗?”云济招了招手,张无舌应声而出,从行囊里掏出一只黑色木匣,置于桌上。随后张无舌再取出一枚鸡蛋大小的药丸——药丸伸出一条捻子,他用火点着后,放入木匣,盖好扣住。
须臾间,匣中发出声声怪叫嘶吼,木匣竟不推而动,在桌上晃动跳跃起来,仿佛有野兽在匣内冲来撞去。木匣四面所镶嵌的镂金兽首喷吐出腾腾云气,令小半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烟雾之中。
一时间,众人都吃了一惊。
“这……”亏得高士毅两百多斤的身子,竟能两脚离地,往后蹦了尺许,将一名家丁撞倒在地,“这不是……不是安济坊唱卖会那只装有貔貅的匣子吗?”
他原本还认不出这只木匣。等木匣发出兽吼,喷出云气,他才猛然想起,当时看到的正是这么一番景象。
过不多久,兽吼戛然而止,烟雾渐渐散去,张无舌上前揭开木匣,众人纷纷上前观望,只见匣内已空无一物。
鲁千手将张无舌推到一边,迫不及待道:“诸位诸位!且听我道来,这匣上的镂金兽首,其实是一种异形的鸣镝,只不过发声和寻常鸣镝不同,倒是和兽吼相似。”鸣镝乃是一种空腔箭头,钻有多个哨孔,射出时能发出巨大响声。
他一边翻动木匣,一边讲解:“张无舌放入匣中的药丸,是他创制的‘龙吐息’,混有白磷和特制火药,能瞬息间放出大量烟气,可干扰敌人视线,又可呛伤敌人咽喉。沈制诰觉得此物大有用处,还准备推荐给军器监呢。这‘龙吐息’生发的大量烟气,从镂金兽首口中迅速喷出,发出兽吼之声,便让人误以为匣中有兽。”
“木匣为何会动?”狄依依甚是好奇。
“匣底、匣壁有几处微小缝隙。除了匣盖上的兽首鸣镝,这些缝隙中也会喷出烟气。因为缝隙分散在木匣各处,喷出的烟气就会从各个方向冲击桌面,木匣自然会不住晃动,像是有活物在匣中左冲右突。”
高公净尤不死心,反驳道:“那日我也随爹去参加唱卖,貔貅在匣中喷出的云气甚至带有香味,哪有这般刺鼻?”
鲁千手急不可耐地将他顶回去:“可笑可笑!咱只是演示其中原理而已,要想闻起来有香味,只需加入香料即可。张无舌这厮的舌头虽白长了,一身本事可没白学,他摆弄药剂比摆弄手指头还轻松,是制香焚香的大行家,只需让他闻一鼻子,什么香味都造得出来……”
见他喋喋不休说个没完,云济无奈摆手止住他的话头,转身向高士毅拱手道:“侯爷,真相显而易见,当时必是有人提前做了手脚,事先偷走匣中貔貅,并在匣内伪造抓痕,而后放入类似‘龙吐息’一样生发烟气的火药,点一炷香做捻子。等到香烧完,引燃了火药,正好是唱卖会开到最尽兴的时候,这样就伪造了貔貅当众遁走的假象。”
狄依依自言自语道:“若是寻常贼人,偷走墨玉貔貅也就罢了,何须伪造这出异象来?”
“思来想去,当有两种可能———是贼人和安济坊有仇,制造邪祟异象,来砸安济坊的场子;二是故弄玄虚,演给诸多财大气粗的买主看,让他们对墨玉貔貅又惧又奇,留下极深印象,好进一步兴妖作怪。”云济看了看高士毅,又望向高公净,“侯爷可以回想一番,知晓貔貅刑一事的众人之中,是谁总对邪异之事一惊一乍,最爱提及鬼神之说?表现得最信鬼神的人,才是装神弄鬼的人。”
高士毅心下思索,也将目光投向高公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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