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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且平身。”赵顼伸手虚抬,吴成化顺势起身,双目灼灼地看着云济。
“官家!罪臣也有事秉奏!”刘轶本已匍匐在地,这时也高声叫嚷起来,“延丰仓账册作假一事,臣确实罪不可赦。但云教授指责臣和粮商串通,私收伪钞……臣以项上头颅为誓,绝无此等丧心病狂之事!”
延丰仓夺粮案、郭闻志账本案,云济有理有据,刘轶几乎被彻底击溃。但私造盐钞的罪名一旦落实,和前两件案子串联起来,不仅自己死无葬身之地,只怕还要祸及三族。刘轶眼见高士毅和吴成化扭转局势,也紧随其后,反戈一击。
枢密副使吴充冷冷道:“私造盐钞,非同小可,岂能妄加猜测?这婢女和寿光侯本就有纠葛,她的证词不足为信!”
蔡确也随后开口:“云教授,要想弹劾大臣,需有凭有据,不可肆意攻讦。”众人目光齐齐向云济看去,高士毅、吴成化、刘轶等人虎视眈眈。却见这年轻人笑着摇了摇头,朗声道:“我既敢在官家面前下此定论,这案子自然铁证如山。”
“铁证如山?”高士毅道,“只有一介婢女为人证,算得什么铁证如山?”
“物证当然也有。”
吴成化和高士毅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眸中深藏的疑惧之色,云济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难道真的拿到了什么铁证?
眼见所有目光都聚拢到自己身上,等着自己掏出什么证物来。云济不由哑然失笑:“物证不在我这里,我已经托雪柳姑娘带来了。”
此言一出,众人均是神色怪异,雪柳两手空空,她带来的证物又在哪里?
“官家,奴……奴失礼啦!”雪柳凄然一笑,将一只纤纤素手伸到鬓角,轻轻解下黑色面纱,露出另外一半脸来。
天地肃杀,猎猎北风吹过树梢,轻轻撞击着夕阳下的铜钟,阵阵寒意被击成碎片,如碎琼乱玉般的飞雪,翩然洒向安济坊的每一个角落。
赵顼冷哼一声,声音低沉,但听在高士毅等人耳中,却仿佛从天而降的惊雷。
王安石、王韶、吴充等重臣一个个面无表情,眸中还是不住流露出一丝震惊。大貂珰石得一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距离最近的重臣如同受到了传染,一个接一个干咽着。
外圈的群臣离得太远,根本看不清楚,一个个面色茫然,想问却不敢问。
高士毅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吴成化如受五雷轰顶,面色如土,双唇紫青。刘轶惨然一笑,转头看向云济,就仿佛看到了鬼魅,又是痛恨,又是恐惧。
“原来证据一直在一名婢女的脸上。好!好!好!”邱远不顾自己被绑住了手脚,纵声狂笑。
雪柳左边半张脸白嫩细腻,如娇花照水。右半边脸严重烫伤,脸颊上的疤痕形状规则,一圈祥云纹衬着茶、盐等流通货物,横排的文字款识赫然是“官盐发票”四字。
近处的众人一眼认出,她脸上这块烫伤的疤痕,分明和前两年印发的盐钞一模一样!除此之外,雪柳额头上还有一个较小的疤痕。那是一方官印留下的,印文只能看清一半,依稀是“京师榷货”四个字。
云济朗声道:“诸位都看到了吧?雪柳姑娘脸上的烫伤印记,正是盐钞钞版留下来的。她额头上这块小疤,是榷货务都盐场的朱记!”
盐钞是以铜制钞版来印刷图案花纹的。为了防伪,另有多种密码花押,印制时朱墨间错,绝非寻常人能够伪造。除此之外,还要官府的铜官印加盖朱记,印文是“京师榷货务都盐场朱记”这几个字。
云济接着道:“雪柳不慎听到寿光侯、吴提举等人密谋。寿光侯心虚之下,把铜钞版和铜官印推进了火盆。雪柳遭受一顿毒打后,又被推到火盆上,这铜钞版便印到了她的脸上……寿光侯,这即是铁证!”
“不!不!怎么可能?”高士毅厉声尖叫道,“这是你伪造的!是你伪造的!”
眼见他歇斯底里,云济摇头叹道:“寿光侯,雪柳姑娘脸上的疤痕是被你烫出来的,不仅皇城司知道得清清楚楚,在开封府都成了众口相传的笑话,你抵赖不了的!”
高士毅失魂落魄道:“她被烫伤后,我见过她的脸,跟一地烂泥一样,看着就叫人恶心,根本看不到字!否则我岂会将她退给胡安国?”
“是啊,她容貌一毁,立刻遭你厌恶,你甚至没想着请大夫为她治伤!她被退回胡家之后,胡安国却花了重金,请最好的大夫,调制最好的烫伤药。当然,想让这张脸恢复如初绝无可能,但烫伤还是好了许多。当伤势愈合,这些纹路便像烙印一般显现出来。”
“好一个胡安国!”高士毅面孔扭曲,咬牙切齿地咒骂,“姓胡的害我!这厮天生反骨,我对他恩重如山,他却为这贱婢治伤,早想好了有一天算计老夫!”
“你之所以敢将她退给胡安国,一是不怕她胡乱说话,二是因为胡安国也是那十四家粮商之一,和你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既然如此,他又怎会处心积虑去害你?”云济话头一转,反问道,“寿光侯,倘若你真不信雪柳脸上的伤疤会暴露真相,为何还要雇人取她头颅呢?”
高士毅脸色一僵,又是苦涩又是不甘:“还不是胡安国那厮奸诈狠毒,托了人帮忙传话,说什么‘寿光侯府发生的事,雪柳再想忘却,她那张被烫伤的脸,都会替她记住’。还说‘请寿光侯看在雪柳的脸面上,帮胡家一把’。这话阴阳怪气,怎能不让人起疑?我虽不信,也总得确认一番吧?如今看来,这厮果然不安好心。”
云济摇了摇头,继续道:“胡安国是没有根底的泥腿子出身,你身为外戚,再怎么精明,也不可能明白他的处世之道。雪柳根本不敢将当日听到的秘闻告诉别人,胡安国为她求医问药的时候,也不知道她的脸上藏着惊天动地的秘密。起初,他只是想和你拉关系,这点儿花费对他而言,只是行商的本钱而已。到后来,他先是发现雪柳已有身孕,又发现她脸上烙印的秘密,这才悄悄为自己留了后手。”
“后手?哈哈!胡安国误我,胡安国误我!”
云济和狄钟相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感慨——当罪行败露时,这人最痛悔的不是自己不该犯法,而是责怪胡安国没将这“证据”销毁干净。
“灯魁案是一桩人命官司,只要查出真凶,胡安国就能脱险。当时所有迹象都指向胡家,胡安国生怕官府拿他问罪,就想求助于你,又生怕你坐视不管。所以他有意将雪柳牵扯进来,好让你不得不出手帮他。可惜……你根本没想过替他洗冤,只打算先除掉雪柳,然后利用胡安国的家人,让他不敢吐露实情。”
听完云济的话,赵顼看向高士毅等人,终于忍不住怒斥道:“利欲熏心,狗胆包天!”
王安石拱手道:“官家,不如先将涉案之人下狱审问,着御史台、大理寺查办此案。”
“可。”
“且慢!”赵顼刚刚点头,云济却再度出声,“官家,这里面还有一桩案子!”
“还有一桩案子?”
“凡惊天密谋,知情人定是越少越好。伪造假账、盗窃存粮、私印盐钞……这样的滔天罪孽,一旦案发,便是毁家灭门的大祸,怎么会串联这么多粮行?”云济指了指高士毅,“寿光侯和胡安国只是其中的两家,已有这么多钩心斗角的事。那么这十四家商行之间,还会有多少龌龊之事?十四家粮行能将生意做到这么大,每一家背后肯定都牵涉达官显贵。这样的十四个蚂蚱,怎可能齐心协力往一个方向蹦?究竟谁有这样通天的能耐,能用一根绳将他们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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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济一番话,将所有人都问得发愣。
这等弥天大案,确实不宜太多人参与谋划。商贾之间相互扯后腿再寻常不过,高士毅和胡安国就是现成的例子。可这次竟有十四家粮行参与此事,倘若有一家是虚与委蛇的内鬼。内探虚实,外报官府,他们将尽皆死无葬身之地。
王安石问道:“寿光侯,你们究竟是如何确保合作的?”
高士毅喘着粗气,红着眼睛,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什么也没有回答。
“相公,此事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要回到安济坊中来。”云济道,“下官曾经在寿光侯和胡安国家,各见到一尊塑像。这两尊塑像有三点相同,一是都有佛堂来专门安置,且佛堂中藏着密室。二是塑像腹内中空,能够藏人。三是塑像皆是从安济坊请回来的,由同一位工匠所造。”
众人恍然间,想起那尊被邱远带回寺里的后土圣母像,神像腹中藏着仁阳伯家的宗女。邱远当众揭发安济坊拐卖女子,但砸碎了安济坊几乎所有的神像,也没有任何发现。
云济继续道:“十多天前,我们在陈留高家破获珠宝被盗案。同时揭穿了高家大娘子被吓得一病不起,是因为在佛堂撞见了第二个雪柳。就种种迹象来看,那顶替雪柳身份的,正是安定郡王府被拐走的真珠郡主!”
“可是……真珠郡主十多天前刚刚被人在东京城外发现,已经被送回王府了啊!”说话的是执掌皇城司的石得一。
云济点头道:“没错,那都是狄九娘的功劳。她将安定郡王府丢了郡主的事情公之于众,高士毅眼见大事不妙,就将郡主送了回去。当然,他绝不敢直接将真珠送回王府,只能把她丢在东京城外,同时设法让开封府和皇城司能够及时发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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