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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娘茫然有所思,不肯轻易诉冤屈,姚蝶玉猜得她的冤屈与熹姐儿所历之事有些关系,心里也疼,走过去轻声问道:“你要不要喝点水?”“你是……昨日失踪那名小女郎的嫂嫂?”十三娘抬头看向姚蝶玉,气喘气促道,“我昨日看到你在质库那儿和掌事的发生口角了,我还担心你会吃亏,不想你把晏大人找来了,是个厉害的娘子。”“是。”提起前情,姚蝶玉心有余悸,“晏大人是好官,你有什么冤屈,说出来就是。”许是因为有姚蝶玉的劝慰,十三娘逐渐放宽心,把深藏在心中多年的心酸恨事备细诉出:“我本是建宁府松溪人,十岁那年,因为家中贫苦,爹爹又好赌成性,我就被带到质库里去换成银子了,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自己被送到了何处,醒来就发现自己处在阴森森,静促促的地方,像是在牢里头,又像是在山洞里,那个地方偶尔能听见梵呗声,总之黑得可怕,那些带我来的人,脸上带着个面具,鼻子大大的面具,不知是呆了一年,还是两年,在癸水来了之后我才被送到别处去。”在三个男人面前说起自己所经历之事,害怕之余,还觉得羞耻,她不敢看人,眼睛四下乱动。晏鹤京听了这话,纳罕问道:“这一年两年里,那地方只你一人吗?”“不是,我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几乎每日都有新人进来,进来的都是十一二岁的女郎,在他们的市语里,我们是娃娃神,而那阴森之地则是娃娃家。”十三娘摇头,“那些女郎有的从北边来,有的从南边来,而在里头的娃娃神来了癸水,就会被人带走,带走之后再也不会回到那阴森之地。我癸水来了之后,他们说我姿色可爱,将我送到奢遮的去处去以色侍人,所谓的奢遮去处,不是富商就是富宦的家中,我在那去处被迫生了个孩子,再之后,我就进了花楼里了。”说到这里,十三娘顿了顿,略去了这一部分的事情简单说之。在被送进粉楼以前,那些人为了让她好好听话,不敢四处去声张,所以把她奸之又奸,她算不清那几日里伺候了多少男人,只知道自己的身心越来越麻木,求得自由的念头,在被压在身下受奸时就冰消瓦解了,他们要她做什么,她便去做什么,不做,讨来一阵毒打,就算做了,也得不到好的对待。“那个奢遮的去处,你可知道是哪里?”晏鹤京问。“我不知道,我在那人家中也是被关在一处地方,不得与人通语,不能出去,平日里见不到什么人,孩子生下后我就被到别处去了。”十三娘回。“没想过报官吗?”听到这儿,十三娘沉吟片刻:“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在那娃娃家的时候,每个月都会有小女郎被活生生打死,有的被打死以前,肚子鼓鼓的,已经怀了孩子了,她们的死,是因为报了官,那些人说除非这辈子能遇到个清如水明如镜,又有权势的好官,否则就是死路一条。后来慢慢想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那些人认了官府的人做了靠主,所以报官对我们来说是死路一条。我被送进花楼后,身边的姐姐也有和我一样的遭遇,因为穷苦,被家人典押到质库里,在还没出幼时,看着人被活生生打死,心理多少有些害病了,许多娃娃神从那里出去后,话都说不清楚,有的精神还算透亮的,仍侥幸,想报官获得最后的自由,可我们早就没了身份,在被送到质库的那刻起,卖身契就已经伪造好了,我们连告谁都不知道,也不懂律法,到了官府也只会说我们在捏舌。”姚蝶玉很快听明白,十三娘的话一字一字打到心坎儿里,沉重得厉害,也吓得娟脸生惊,这世间的丑态在这一日里被十三娘一言说尽了,若熹姐儿没有逃出来,那么她就和十三娘有同样的遭遇,想到此,身上更觉得害怕。晏鹤京听着,除了皱眉,没有多余的神情。十三娘回思难以启齿的旧景,眼里泛着泪光,每说一个字,就多受一分折磨,脸庞上很快布满了无尽的苦涩:“我猜得昨日那带走小女郎的人,应当和当年带走我的人有关系,他们会从穷苦又好赌的人家下手,在慢慢的闲言中,套问家中女郎的年纪,年纪符合了,然后就许以利益,撺掇这些人家,把家中的小女郎送到质库里。”本以为这是一桩简单的图色与财的勾当,听了十三娘的话后,这个案件忽然变得有些扑朔迷离,他们拐得这些女郎,费尽心思养到天癸至才让她们去侍人,多此一举,这是为何?何不如直接拐得足岁女郎?晏鹤京百思不得其解:“在那所谓的娃娃家,你们可曾被迫做什么事儿?”“不曾,只要不哭不闹,就不会挨打受罪,说来也是好笑,在娃娃家的时候,吃得甚好,让我许多时候以为,自己是被什么好心人家收养了。”十三娘眼神黯淡,嘴边绽放出一个笑容,是自嘲又无奈的笑容。“那你可记得,要你生孩子的男人是什么模样?”晏鹤京越听越多疑惑。十三娘回:“应当五十好几,模样平头整脸的,方正的脸庞,饱满的额头,身上有用桑皮线缝好伤口,说话的口调,我想应当是江南地区的官吏,像是苏州人,嘴里侬里来侬里去,浓情时在我耳边还说什么欠记着我,就是想念我的意思,这都是苏州话。对了,那人应当是个爱瓷器爱猫之人,有一回不知是谁打碎了个哥窑花瓶儿,他发了好大一通的脾气,偶尔我听到给我送吃食的姑娘嘀咕,说家里的大人又耗资,收了许多哥窑弟窑回来,现在给猫儿用的食盆,都是弟窑。”温公权听到这儿,开了口,问:“十三娘生的孩子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男孩儿。”十三娘肯定地回道,“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有大夫来给我把过脉,就为了确定我腹中是不是男胎。”“十三娘如今十九岁,生那男胎的时候应当是十五岁,孩子还活着的话,今年也四岁了。”温公权道,“爱猫爱瓷器,家中还有个四岁男孩的官吏,去打探一下,应当能打探出来。”“要费些功夫。”晏鹤京叹气,把银刀叫来,“你拿些银子,找个生面孔的人,去水西楼把十三娘赎出来。”此话一出,银刀呆住,十三娘和姚蝶玉都吃了一惊,苏青陆更是不可置信,道:“晏二爷还有怜惜美人的时候?”“做这些勾当的人,眼线到处都是,她来过府衙的事情瞒不住,让她回去就是去送死,也会打草惊蛇。”晏鹤京也怕姚蝶玉误会,看着她耐心解释,“既然从她这儿取了口词,那么我也应当保她一命,日后定有需要她来作证的时候。”姚蝶玉在悲伤之中,眼眶红红,没往别处想。“你想到的事情,我们自也想到了。”温公权不转珠的偷睛细看姚蝶玉,道,“昨个儿我们的苏楼主就给她赎身了,以后会在楼里当个帮工,也是有个着落了。”“哦,这样甚好。”风头被抢去了,晏鹤京还是像寻常那样慢条斯理。十三娘日后有了着落,姚蝶玉受动,眼含热泪对苏青陆道:“苏公子,你也是个好人啊。”得了夸奖,苏青陆挺直了身子,故意耍笑挑唆人:“唉,得了姚娘子的夸奖,我甚是高兴,我听管家说这几日姚娘子和小姑子住在府衙里,这府衙闷得慌,不如来我的飞鹤楼里住几日。”“歪话!”晏鹤京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无声出粗一句,不等姚蝶玉答应与否,牵着人回到内院去了。姚蝶玉还在为十三娘的遭遇而悲伤不住,被晏鹤京牵走后心绪不宁。晏鹤京道出她的心事:“别想太多,我既答应了查此事,就会查下去,然后把这些人都按律定罪。”“十三娘说,这些人的靠主是官府里的人。”姚蝶玉擦擦眼角上的小泪花,想到此前晏鹤京说自己恐怕会因此损命,未免担忧,“砍一枝,损百枝,我怕……”晏鹤京不以为意,将身子一步一步渐渐挨过去,装出多情样儿:“答应你查此案以前我就知道他们的靠主是什么身份了,我虽是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但阅尽世态,怎会不清楚这世间的险恶之处?不过也多亏了我的身份显赫,方才那些话,是我为了故意动你之怜才说的,查这件事不至于损了命,只是会受些委屈,你别放在心上,不过你若因此愿意依了我,那受再大的委屈也不算什么事儿了。”“晏大人……”晏鹤京辞色不正,颇有轻狂之意,姚蝶玉听了后,面容却更是严肃了,不躲不闪,注视着他,道,“我希望晏大人能好好的,不要受委屈。”情人眼,赛夹剪,晏鹤京和四目相对,心内一荡,脸上一番得意,但嘴内说的话平淡无澜:“嗯。”苏青陆和温公权知道狸奴自己跑来九江府了,喜出望外,让那十三娘在对月轩暂等片刻,一同去内院里找她去了。狸奴见了哥哥的朋友,手舞足蹈很是高兴,嘴里甜甜的,一口苏哥哥,一口温哥哥,晏鹤京听得心烦,板着脸说她太清闲了,要请个女傅来攻书。听了这话,狸奴腮颊鼓鼓跑开了,苏青陆看他跑远的背影,道:“她点点年纪,才来第一日,你就这样吓唬她。”“什么吓唬,你不知她的文课学成了什么样了。”晏鹤京嘴角动了动,嗤笑一句,“要她背些菊诗之作,她张口就是鼠姑鼠姑的。”苏青陆笑答:“那这样……是该请师来攻书了。”“你们可有相识的女傅?”晏鹤京铁了心要让狸奴好好读书。苏青陆说:“温二的姑姑不就是个女傅?干脆你把他姑姑请来当狸奴的女傅好了,温二小时候就是跟着朱姑姑学的诗学左传,朱姑姑天性恬淡,教出来的女学子,知书达礼之中不见一点呆板,而教出来的男学子磊落不羁,温文儒雅不见一点寒酸之气,你瞧瞧温二,性情风雅,我站在他旁边,和个轻薄的子弟似的。”说起姑姑的事,温公权有些心不在焉了,回答:“我姑姑在徽州,你要是能请得她来也不是不可以。”温公权的姑姑姓朱,单字一个婵,嫁与徽州一茶商为妻,她聪慧,自幼受业良师,书史经目一过即能背诵,擅诗赋作画,兼工戏曲书法,学一艺,熟一艺,在扬州时是个家喻户晓的淑媛,后来嫁到徽州去,不愿每日在家相夫教子,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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