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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胳膊还能抬起来?”她看着他,语气不再咄咄逼人,但还是让他哑口无言。他确实抬不起来。谢丞礼没再说话,任她拿着纸巾从他后颈一路按到锁骨。温尔其实脑子里什么也没想,认真地只想让眼前这人的汗水快点被擦干,别再受风感冒了。他的背还是很宽,但瘦了很多,骨架下面藏不住肌肉的流失,肩胛骨轮廓都透出衣料,右边肩头紫红一片。覆盖在肩胛骨上,宛如一只有一半颜色的蝴蝶。温尔看的心疼,动作更轻了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低声问。“肩头疼吗?”谢丞礼本想说“不疼”,但喉头哑了下去。他觉得,这时候再说谎已经没有意义。她已经什么都看见了。“有点。”他说,“摔的时候肩膀先着地的。”他其实也想知道,他现在开口说了疼,她会怎么做。会像对待林叙那样吗?她“嗯”了一声,没再问。谢丞礼的面色微不可查地低落下去,想伸手去摸一摸伤口,但右肩一抽,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还微微地颤抖着。温尔眼明手快,直接握住他手肘,把他作乱的手按了下去。这一瞬,两人靠得很近。她低头时呼吸拂过他脸颊,谢丞礼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茶香混着玫瑰花香,她还是喜欢叠着用香水。洗衣液和护手霜混在一起的味道,清新干净得像是和他满身潮湿、腐臭闷腥的失控世界隔着一道线。他忍不住轻声叫出好几年没再教过的名字:“尔尔。”温尔没动,久违地听到这两个字,眼睛有点热,声音有点哽咽,问:“怎么了?”“你……”他顿了一下,侧头避开她目光,“还没说原谅我。”谢丞礼闭了闭眼,像是想叹气,又像是放弃挣扎。温尔起身,把手边的纸团攥在手里,扔去一边的垃圾桶。她走到茶几边,路过那杯渐渐冷下来的茶,忽然觉得整个人也冷了下来。刚才扶起他时,她感受到了他身上的真实体温。不是常人那种热,而是一种被汗水和药物压制后的虚冷。皮肤是凉的,脊背是僵硬的,手臂的重量靠她一只手几乎就能托住。三年前她不是没想过他变成很虚弱的模样。只是她没想到,会是这样难过。没想到,谢丞礼这样的人,这样在她的世界里,可以满足她一切要求,无所不能的人。会有一天连摔倒了也不叫人,连失禁的痕迹,也要自己默默承受。更没想到,摔在地上撑不起来的人,见到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来了啊。”这和她去康复中心做志愿者不一样,和她采访那些残障志愿者不一样,和她帮助林叙那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不一样。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傲慢和高高在上。她自以为自己的周全,全部是建立在那些人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上。但是看到自己喜欢的人这样脆弱和无助,她是这样方寸大乱。她站在小几边,背对着谢丞礼,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又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犹豫的样子。屋里很静,墙上的钟敲了十一下。谢丞礼静静地坐在那,双手搭在腿上,指尖蜷了一点。刚才的力气几乎全耗在撑地和转移上,此刻他连再坐正一点都不太容易。但他还是坐得很直,他想,如果此刻再摔一次,是不是能利用她的心软,得到原谅。温尔听见他呼吸微重,但没再看他。她走去谢丞礼的轮椅边,从地上拾起刚才扶着人坐回轮椅蹭掉的针织外套,走过去,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抖开,轻轻搭到他肩上,似乎是怕轮椅上的人一身汗吹了风着凉。谢丞礼本能地伸手要接,指尖落在她手腕边缘,被她拂开。她动作很稳,弯腰拢了拢外套,把他整个后背罩紧。她没有帮林叙披上外套,谢丞礼出神地想着。温尔看到他垂下的眼睫,顿了顿:“我不气了。你以后记得锁门,敞着大门很危险。黄姐让我来送文件,给你放那了。”他一怔,反应了两秒才明白她原谅了那天他的那些难听的话:“好。”温尔把文件放到茶几上,整了整封面,然后转身去门口。她没有再看他一眼,也没有说再见。他开不了口叫她,但在温尔手握门把的那一刻,她还是回头了,目光落在他那张不动声色的脸上,淡淡地说了一句:“茶别喝了,凉了。”说完,转身离开。门关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温尔离开的背影狼狈极了,几乎是在转身的瞬间,泪如雨下。她不明白,这个世界怎么可以如此不公平,凭什么谢丞礼这么好的人要遭受这些苦难。谢丞礼安静地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手指还搭在膝上,慢慢收紧。他盯着被她碰过的位置,像是还能残留一点她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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