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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箸玉盘摆了满桌,越珩亲自执勺盛汤布菜,这一日日习惯下来,江鹤汀早没了起初的局促,不仅受用的坦然,还会时不时提出需求。
“让膳房暂且停停吧,这八宝豆腐连着吃了十来日,倒有些腻味了。”
越珩手上动作顿住,玉勺磕在白瓷碗沿,发出清冽脆响。
他应道:“好,明日便让他们换些新汤食。”说罢,继续默默地为江鹤汀布菜。
殿内只剩碗箸轻碰的细碎声,烛火跳跃间,越珩低头,银盘上映出他的沉沉之色。
连一道菜吃久了都会腻,那阿鹤在宫中日日对着他,会不会也有这般腻味的时刻?
这念头刚冒出来,越珩指节骤然攥紧银箸,几乎要将那冰凉的银器捏得变形。
不能,他不允许。
妄念像疯草般窜长,缠得他心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点急。抬手再夹菜时,银箸悬在半空顿了顿,目光落向江鹤汀。
那眼神痴迷得发紧,又烫得吓人,像两簇燃着的火,要从里至外燃烧殆尽。
该怎么才能把人永远留下呢?
晚间越珩回到自己的寝殿,宫灯将人影拉得修长,投在金砖地上,竟显出几分孤沉。解了腰间玉带,随手搁在案上。
他唤来徐砚问道:“你瞧着他近来……可有厌烦不耐?”
徐砚早瞧出陛下心思,不仅把荣安侯藏在宫中,更是恨不得让侯爷眼里只装着他一人,这份偏执带来的患得患失,无法自控也是应有之事。
他躬身回话,语气谨慎:“陛下若是怕侯爷日子单调,不如寻只乖巧的猫儿或是小犬,让侯爷养着打发时辰?”
越珩眉峰微蹙,想起江鹤汀日日侍弄那盆兰草的模样,“他好像只喜欢养些花花草草,对这活物,未必上心。”言语间带着点不易察的抵触。
花草是死物,就已占了江鹤汀太多心思,再来个会蹦会跳的,岂不是就更无暇顾及他了。
“那些花草再怎么侍弄,也只是静静立着,哪有猫儿蹭手,小犬摇尾的活泛劲儿可人?”徐砚谨慎地补了句,“陛下尽可以试试,若是侯爷真不喜欢,再送走便是,也误不了什么。”
他是真心盼着荣安侯能过舒心些,免得到时候闹着要出宫,再同陛下起了争执,到头来难办的还是他们这些底下人。
越珩沉默了,心底的矛盾翻涌。既怕江鹤汀厌倦宫中生活,又怕这些小玩意儿分走他的注意力。
当然,最终还是更畏惧前者的发生。
沉吟许久叮嘱道:“阿鹤素来喜爱好看的事物,所以要捡好看的挑。再者,定要着人好好训练,指甲得剪平,性子要驯顺,万万不能伤到他。”
“奴这就去办。”徐砚刚应下,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听人禀报:“陛下!魏大人连夜求见,说有顶顶要紧的急事。”
越珩沉声道:“让他进来。”语气里的凝重,瞬间压过了所有忧思,殿内暖光似也跟着冷了几分。
顶顶要紧的急事,抬手抚上心口,他对此有所预感。
魏白临一身风尘闯进来,甲胄上还沾着夜露与泥土,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奔袭后的沙哑:“陛下!臣等寻到废太子越珺的踪迹,就藏匿在京郊西山之中,现已命羽林卫把那山头层层围住,只等陛下示下!”
“朕亲自去,与他做个了断。”
他没看魏白临,目光落在殿外沉沉的夜色里。
临行前,越珩屏退了随行的侍卫,独身往偏殿去。廊下宫灯昏黄,守夜的内侍见他前来,安静地躬身行礼。
越珩脚步顿在殿门外,抬起的手放在门板上,没去推开,只低声问:“侯爷睡了?”
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醒了夜色中的人。
内侍回话:“禀陛下,侯爷半个时辰前便歇下了,现在应是睡熟了。您若要进去,那奴这就去叫醒侯爷接驾。”
换作宫里任何人,便是深夜熟睡,见陛下亲临也得立刻起身,可是荣安侯不同,陛下待他的心思,宫里人都看在眼里,哪敢擅自惊扰。
越珩抬手阻止,“不必。”
他立在门外,眼底的厉色渐渐散了些,多了点不易察的柔和。
过了今夜,他与阿鹤,就再也不用担忧了。
没再作停留,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去。
宫门将开,寒风卷着夜雾涌进来,越珩翻身上马,缰绳一紧,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墨的夜色都似要被割开。
马蹄踏在青石宫道上,声响清脆又急促,两侧朱红宫墙在夜色浓郁压抑,令人感到喘不过气来。
行至西山脚下,越珩抬手示意众人停步,未免打草惊蛇,只点了两百名精锐羽林卫,悄无声息往上摸去。
-
京郊荒寺里,连盏油灯都不敢点,只有寒风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钻进来,绕着梁柱打转,刮得积灰簌簌落下。
供桌上的佛像早没了往日庄严,半边脸都塌了去,露出里头粗糙的泥胎,仅剩的那只眼正对着中央,像是在瞧这里唯一的人影。
越珺合衣而躺,身下是几块木板支起的简陋床榻,但却不妨碍他身姿依旧挺拔,即便布袍上还带着赶路的风霜,那骨子里的贵气仍没被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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