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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着一支灯烛,有人端着药碗挑起床帐,竟然是宣驸马。他神情冷冷淡淡,眼底却藏不住猩红,见她盯着瞧,将脸转开了一旁:“喝药吧。”
淳安公主接过药碗嗅了嗅:“你在这儿做什么?”
宣驸马说:“你发生这样大的事,就算是做给旁人看,我也应该守在你身边,何况……”
他一字一字问出盘桓在心头许多遍的那句话:“你明知自己怀孕,还筹划着要惊马,是吗?”
淳安公主捧着药碗笑了笑:“是啊。”
宣驸马说:“夫妻十年,我从不知你有这样狠的心,那是你自己的骨血,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萧澧,你若想报复我,大可以赐我一剑,千刀凌迟,为何要用这种法子来诛我的心!”
他从未有这样暴怒高声的时候,淳安公主却神色淡淡:“你急什么,又未必是你的种。”
公主府里养着十几个入幕之宾,与公主最亲近的当属那对貌若好女的孪生郎君。从前她召侍时不见驸马跳脚,这会儿又来充什么情深独占。
宣驸马被她噎了一下,半晌冷声道:“但一定是你自己的孩子。”
何况……
“你招进府中那些人,我都给他们喂过绝嗣的药,若你没有在府外临幸过什么阿猫阿狗,那你腹中的孩子,必然是我的。”
见公主神情讶然地望着他,宣驸马讥诮地勾起唇角:“是,我嫉妒,我胸襟狭隘,若我能早些向你承认,遵你的心意任你驱使,你会愿意留下这个孩子吗?”
公主搁下了药碗,她的手微微颤抖,掩在寝衣袖中。
她说:“不会。”
仿佛被人劈面打了一耳光,驸马望着她,神色渐沉至冷寂。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甩袖转身,离开了公主帐。
萧澧躺在榻上,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药汤正在起效,暖意沿着五脏六腑涌向全身。她忍不住想象这个孩子是会像她多一些,还是会像驸马多一些,想着想着,泪珠从眼角淌落,一颗一颗浸湿了玉枕。
这笔血债……她势必要让谢氏偿还。
围场禁严了四天,四天后拔营回京。
在李嬷嬷的照料和黑玉断续膏的作用下,从萤的骨伤已无大碍,可以下地慢慢活动。她与谢夫人乘坐同一辆马车,路上不住地挑起车帘向外张望,却没有发现谢玄览的身影。
她已经四天没有见过他了。
这四天里,听说公主醒了,晋王也脱性命之危,从萤本应大松一口气,但她却有种强烈的预感,事情远远没有结束,真正的刀锋才刚刚展露。
谢夫人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会没事的,何况人各有命,你也替不了他。”
英王妃跑到她面前悲彻痛哭,谢夫人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几日她茶饭不思,憔悴了许多,却还强颜去安慰别人。从萤心疼她有苦难言,轻轻回握住她的手,靠在她肩头:“我一定会让他全须全尾地回来,给夫人赔罪。”
回到云京,从萤叫人去街上买邸报,报上只提了公主与晋王受伤之事,对于西鞑使者和谢玄览却没有只言片语。讳莫如深的态度,令她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终于,她走投无路,往晋王府递了拜帖。
晋王府观樨苑内,药气浓重,时不时就有太医进来给他切脉,仿佛怕他一不留神就死了。
晋王的情况确实不太好,虽然醒了,但病骨更显憔悴,面色苍白眼眶带红,瞧着没有几分活人气。他将一整碗汤药饮尽,歇了
一会儿才有力气与从萤说话:“我实不愿这副模样见你,但我知道你挂心他……咳咳……”
侍从递上帕子,晋王忍着咳了几声,将血丝浸污的帕子掩进袖中。
他说:“你放心便是……谢三他死不了。”
他如今只靠一口气莫名其妙地吊着,谢三活他便活,谢三若死,他在此世中的存在也会被抹去。
这是从萤这么多天来得到的唯一一句消息,她瞬息红了眼眶,期许地望着晋王:“殿下知道他身在何处吗?我实在想见他一面。”
晋王默然望着她,终是抵不过心软:“好,我带你去见他。”
入夜时分,二人乘马车出府,在一栋门楼前改换轿舆。匆匆忙忙间,从萤没有看清这是什么地方,直到轿舆行至半途,竟然遇上禁军盘问,从萤才知道他们竟然入了皇宫。
她惊讶地看向晋王,晋王说:“谢三作下这样的大事,关在刑部和大理寺都有风险,垂拱殿西面有座宗秩署,从前是关押待罪官员的地方,那里都是皇帝心腹,所以关在那里最安全。”
从萤听出来一点话外音,眼睛微微发亮:“殿下的意思是,陛下想保三郎?”
晋王声音淡淡道:“也许是另有用处,你也别高兴太早。待会儿见了他,你是想知道些什么?”
从萤摇了摇头:“皇上既然将他关在此处,便是不希望有口风传出去,我没有想问的,只想来看看他是否无恙。”
晋王掩面骤咳了几声,因是深夜秘密出行,怕引人注意,故尽力将咳喘压在喉间,外面的人听不见,轿子里的人却听得格外惊心。
晋王将帕子收起时,从萤瞥见了一抹鲜红,心头悬起:“殿下的伤……”
晋王说:“知道谢三没事才想起来问我。”
从萤一时讪讪。
见她面有愧色,也知道她为难,遂叹息一声:“我无事,一时还死不了。”
轿子在宗秩署侧门停下,门内早有安排好的侍卫前来接应,带二人走过三重防卫,进入一重上锁的小院。这小院虽然简朴,却实在与牢狱沾不上边,从萤悄悄看向晋王,心道他怎么连这里也知道,还能安排人手接应,似乎总有旁人想不到的本事。
开锁进入小院,见屋里有灯光,窗棂上映着熟悉的身影,从萤连忙跑过去推开门,一时与谢玄览目光相撞。
谢玄览本以为又是太监来送东西,见来者是她,不由得一怔。
从萤扑进他怀里,一时又是喜又是恨,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说消失就消失,这么多天也没捎个口风,只叫人担心你是不是死了被埋在围场,有什么天大的事,连我也不能说吗!”
越说越生气,眼含泪光地捶了他两拳,再要打,手腕却被抓住,下颌抬起,唇间覆上一抹凉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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