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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他一弯腰,头重重磕在地上,同时,眼泪也砸在百兽窟的岩石地板中。陈青山看向吴尘的背影,缓步向前,走到吴尘身边,一撩衣摆,和他跪在一道,深深一拜。弟子陈青山,恭送余师尊。最后,陈青山抬眼,身边的吴尘正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泣不成声。陈青山碰了碰吴尘的肩,他低到几乎听不见的抽泣立刻停止下来。半晌,吴尘哭到发红的眼睛和脸颊犹在发烫,他艰涩地调整着呼吸,抹了一把脸。“……我是不是该回无情道宗了?”吴尘嗓音发闷,努力平稳情绪道。陈青山用拇指抹去他眼角晕开的泪痕,道:“没事的,你先休息,我去处理那些事,再不行找无情道宗的师兄师姐。”吴尘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脸上憋出的不正常的红晕也终于散去,额头一片血痕慢慢恢复。吴尘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刚想迈步,一个趔趄差点又摔倒在地。陈青山赶忙搀扶住他,吴尘晃了晃脑袋,撑着自己挺直腰杆。“走吧,我得回无情道宗。”陈青山担忧,却拗不过吴尘,于是慎之又慎地跟在吴尘身边,随着神游般恍惚的吴尘离开百兽窟。终于见吴尘离开百兽窟,沈复收回神识,回视案前书册,提笔沾墨,面对空白的纸张,迟迟落不下笔。余寂一死,沈复肩上的担子更重。他原本面容年轻,只有鬓发雪白。在吴尘昏迷的短短几天,沈复脸上也添了几道皱纹。本来余寂若是成功晋升,成为准神,余寂就能是灵山最大的底气,他会成为所有弟子的倚仗。笔尖的墨滴滴在纸上,染开一团碍眼的乌痕。沈复本想就这墨痕继续书写,却发现无论如何,那团墨痕都碍眼得慌。沈复原先对余寂做过的那些事一无所知,得知后也只是努力劝自己不要在意,劝余寂赶紧放下。……罢了,罢了。沈复自嘲一笑,他揉烂手中的纸,仰头见日,竟不觉日暖。重新展开一张纸,沈复也没什么处理事件的兴趣,他随手写下几句词,便丢下笔,站起身,离开了案前的方寸之地。窗外的风吹过,拂干纸上的字迹,那张纸轻飘飘的,上面的字,每一笔每一画都像用尽了力气:“浮白惊涛破太平,盛景难复海难清。百年同约斩皓月,今余独守望日明。”自家师弟,睡着安心陈青山在吴尘身后观察了一天。走出百兽窟,吴尘又变回原先陈青山习惯的吴师兄。除了微红的眼眶,旁人几乎不能从吴尘脸上窥得更多情绪。甚至不知情的师兄师姐问吴尘为何眼眶微肿,吴尘还能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无事,只是没休息好。”吴尘越是冷静,陈青山就越是不放心。突遭这种变故,谁能毫不在意?到夜间,吴尘回到自己的弟子房。屋里的混乱和血迹早就在吴尘昏迷期间收拾妥当,乍一眼看过去,和过去的每一天都没什么不一样。陈青山注意到吴尘在门口停住脚步。他顺着吴尘的目光看去:余寂那天就站在那个位置,等他们回来;中间的寸许地,曾有鲜血溅射蔓延;那个书桌边,就是余寂长老自戕的地方……吴尘的目光晦暗,令陈青山几乎毛骨悚然,他小心翼翼地勾住吴尘的指尖,建议道:“师兄,不如今晚我们去剑宗歇息吧?”“你想回剑宗,就自己回吧。”吴尘没有回答陈青山,他垂下眼眸,疲惫地闭上眼睛,足足过了几息才回头,整张脸都隐在黑暗中,连看向陈青山的眼睛都没什么光,他道,“我今天哪也不去。”陈青山咬了咬舌尖,从善如流地改口道:“那我陪你一起。”吴尘点点头,让开一条路,等陈青山先进来,而后关上了门。窗外的月光太浅,照不亮一亩三分地,陈青山动用四象火法,指尖燃起火光,正想去找烛灯吴尘却道:“别点灯火了,就这样吧。”陈青山顺从,连指尖的火法都收了回去。耳边是吴尘轻飘飘的脚步声,脚步声听,而后是脱衣服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音。吴尘一头躺倒在床,陈青山有些不知所措,吴尘也没有对他说任何一句话。一时间,屋内除了他们二人的呼吸以外,竟是一片死寂。陈青山挪过去,谨慎地蹲在他榻边。吴尘原本仰卧,感觉到陈青山的目光,他侧身,面向陈青山,合着眼道:“睡吧。”于是陈青山爬到床上,刚伸出手,吴尘就往后退让出些许位置。陈青山嘴唇开开合合,他想安慰吴尘,又不知该怎么开口。劝吴尘别难过太空洞,何况换作任何人都不可能不难过。认真和吴尘再谈余寂,只怕吴尘会更加难以接受。余寂的死亡,就是陈青山看来都极其不真实。记忆里,余寂明明是两百年后入魔。陈青山和吴尘当日都不在场,只听师兄师姐们说,余师尊误杀了几个弟子,无人能拦他,沈复长老才不得不杀了余寂。现在距离陈青山上灵山,别说两百年,就是二十年也远远没到。而且陈青山在一旁听到了沈复的话,当时只顾着关心吴尘,现在想来,沈复和余寂的对话,信息量极大。执念,解脱,看错……余寂明明马上就能成神了,为何突然死志如此浓烈?还有沈复的那句“小余叔”。至少上一世,在陈青山死之前,吴尘都坚信自己就是余寂的孩子。“青山,”吴尘闭着眼睛,突然开口道,“你还记得我们在天极峰残柱上看到的字吗?”陈青山想了想,从脑海中翻出那几句,回答道:“众生万象皆哀苦,温酒黄粱祝白骨……”陈青山脑中划过一丝亮光,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吴尘。吴尘仍闭着眼,接着他的话,将那天看到的残章念完:“恶果加身恨作茧,半生怨憎无人辜。浊世困心不自渡,颠沛流离复来路。本非棋局执棋客,何妨惧他满盘输。”“你说,当时的万、贺二位前辈,到底和我……师父,说了什么?”陈青山觉察到吴尘对余寂长老称呼的变化,吴尘此刻面无表情,但陈青山注意到,吴尘的手紧握,指骨都用力到泛白。握住吴尘的手,陈青山一边思考,一边慢慢把吴尘的手掰开,指腹抚过掌心,果然在上面摸到了几个深深的指甲印。刚得上古大能前辈赐教传承,不说欣喜若狂,也该庆幸愉悦。偏偏余寂在天极峰留下的诗文,不见半分兴奋,甚至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无奈。——何妨惧他满盘输。多年苦修付之东流,功亏一篑,神陨魂消。现在看来,从那时起,余寂就已经做好晋升失败,甚至是死亡的心理准备了。吴尘的掌心被陈青山轻轻揉捏,微凉的指尖压下刺痛,陈青山有些疑惑,道:“两位都是上古大能,也不至于存心为难吧。”“那位姓万的前辈,除了万明侯的尊称外,还有另一个称呼——大孽。”“大孽……是什么?”陈青山更迷茫了。他识字后,看的最多的书就是功法,修仙界的往事,陈青山只知道最基础最广为人知的部分,再多的,他就不了解了。吴尘终于睁开眼睛,他解释道:“上古时期的绝世大能,关于他的事,几乎只有万明侯那一段流传下来。据说是因为他残暴无度,性情古怪,又偏偏他修为高强,纵横睥睨万世天骄,甚至传闻他可凌驾于天道之上。”“若传闻当真,那他们真有可能故意给我师父指了一条错路,导致师父乱了心神。”吴尘轻声道。陈青山陷入沉默,这个猜想实在有些荒诞,陈青山和两位前辈接触过,觉得那两位前辈,尤其是万前辈,并不像吴尘说的那种人。吴尘见状,抿了抿嘴唇,从陈青山手中抽出自己的手:“算了,都是我的猜测。”陈青山掌心一空,他抓了一下空气,吴尘背着他缩在墙角,陈青山过去搂住吴尘的肩,半拉半哄的把人转到怀里,道:“那以后我去当面问他们,问清楚,要是果真如此,我给余师叔报仇,好不好?”吴尘象征性挣扎了一下,以前都是陈青山拱在他怀里睡,被陈青山搂着,还是头一回。陈青山不管吴尘的动弹,他自己很喜欢被完全拥抱住的感觉,很让人安心。他也想让吴尘安心。没过一会,吴尘就自己静下来,迟疑地、试探地枕入陈青山怀中。陈青山拿出小时候哄妹妹睡觉的本领,轻拍吴尘后背。吴尘道:“你净会哄人。”陈青山哼哼,亲了亲吴尘的额头。吴尘沉默良久,终于又道:“我不用你做任何事,你保证,保护好自己,别离开我,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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