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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虫轻柔扇动翅膀,幻化成时崇乌漆毛茸的眼睫,密繁得是深冬雪地里交缠的鸦黑树影。
“我们还活着。”
时崇伸出尚能使用的左手臂,捅穿招摇的素净遮帘布,用指节去吸取挂在李莱尔脸上一滴滴泪,微笑着看她。
熬过一夜,洪水彻底涨退,然而山下前往市中心的路被几棵参天大树拦腰阻断,他们只能被送到山脚附近的卫生站,百来平方米的一间屋子,齐整的一排排床铺,人与人之间距离缩减到无限短,他们也面朝面躺着,互相对望,用眼神吻彼此的眼窝。
原本时崇这一句话惹她伤感,待要淌出更多泪珠,却硬生生被他的笑容逼回去。
他还是冷着脸比较好看,笑起来太傻了点。
李莱尔暗自地想,没说出声,脸上的表情不知不觉就出卖了她。时崇抹泪的手滑到她脸颊,圈着肉拧了一下。她被袭击得毫无防备,假装生了气,狠狠瞪了时崇一眼。
他看她气得脸圆鼓鼓的,笑得更开怀。
忽然,李莱尔作势要抬腿踢过去,撑到半空吃痛一声捂住膝盖。
时崇被吓了一跳,忘记自己的右臂正输液,忙不迭从床位上弹起,要坐到李莱尔床边,站起身时被点滴瓶拉扯住,只能站在两个床铺的中间线,慌张地问,“没事吧。”
“我生气起来很好玩吗?”李莱尔环抱手臂,翻过身去,故意只留下背影给时崇看。
“我只是觉得你……好可爱。”时崇解释了一句,李莱尔还是没反应,他费力伸出手指,来回戳她的肩膀,“我错了。”
眼见李莱尔还是没反应,他想出歪招,就是为了克她面子薄这一点,“兔兔——理理我呗——兔兔——理理我呗……”
“好多人呢!”李莱尔猛然回过身来,脸涨红了,压低声音警告他。
时崇绝不见好就收,还要变本加厉,“兔兔理我啦!”
李莱尔将嘴巴气得抿成兔子发怒时的三瓣唇,一咕噜掀开被子,把脸罩在被窝里面。
小山上大多是老人和小孩,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他们在伤者中算是最年轻的青壮年。虽然一个摔到腿,一个砸中手臂,刚好受损害的地方可以相补,搀扶着也能1+1>2。又恢复得比周围的老人还要快,两个人一块给还未痊愈的山民们搭把手。或许是因为如此,他们私下被人默认为夫妻。
李莱尔帮忙照顾临床大姐的小孩,给小朋友们掖好被角起身,被隔壁的阿婆拉住,“你老公做活真利落。”被送上一枚大拇指。
收到这样的评价,不知道是要先反驳还是先点头,李莱尔只顾思考竟愣在原地。脚步声渐渐近了,右边的肩膀突然一沉,一条胳膊搭在身上,揽住她的肩头。
时崇立马承认了这个说法,“我媳妇人更好。”
一室哄堂大笑。
被驾到这个名号上,李莱尔自然地顺着对白演绎接下来的剧情,在众人打趣的目光中,像一株落羞的百合花垂下头。
日历撕过第二页,李莱尔他们当天晚上被临床好心的阿姐,邀请到家里暂住,两个人的手机因着皆泡水里,现如今是身无分文,不得不寄人篱下。
“姐,烧菜的事交给他干吧。”李莱尔毫无心理负担使唤时崇,两手支着下巴忽闪眼睛凝望时崇,扯了扯他的衣角,“你不知道他炒菜有多厉害?我在家里学了几年都没他做的好吃,交给他完全可以放心,他特别能干的。”
时崇被夸得得意忘形,一时揽下所有厨活,他敲了敲身旁两个小朋友的脑袋,“看哥哥给你们露一手。”话是对孩子说的,脸却是朝向李莱尔。
乡下的厨房大多没有城里的精致,几块瓦片铺盖着就是天花板,用的还是旧时的烧炉,时崇哪里用过这些,弯着腰围绕灶台团团转,研究怎么起火。
近一米九的高个子佝偻着腰,在低矮的棚子里,一会站起一会蹲下,紧握蒲扇冲着火口扇风,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抹了几颗灰扑扑的煤印子,他热得出奇,额头挂着晶汗,拽出衬衫衣角直往脸上擦,露出一截粉白而壮实的小腹,凸浮的肌块与肌块之间凹下去的沟线里,也是亮晶晶的,全是汗。
“可以吗?看你出了那么多汗,要不歇一歇。”李莱尔拿了一张长毛巾,折成方形贴到时崇额上,给他捂一捂水珠。
“行,怎么不行。你快去外面坐着吧,里面太热了。”时崇推着李莱尔迈出门槛,他自己再钻进厨房忙活。
见他这么说,李莱尔更肆无忌惮贪懒了,她卧坐在勺状竹藤椅里,水泥地上的竹影也跟着晃悠,几缕风拂过发丝,她强撑着睁眼,受不住诱惑合上眼皮,张开眼,阖眼。她认床,这几天老是睡不好,难得此刻竟能放松身心,有几分疲意。
一睁一闭,周围的人景反复亮灭,像在看卡带电影,灰色磁带被卷轴吱的一声绊住,画面扑地变黑,声响皆无,咯吱咯吱卷轴又转动起来,影片的光彩瞬时恢复,明亮得吵眼睛。好几次下来,她禁不住折腾,终于闭上眼睛,额角抵在椅边沉沉睡去。
梦里有一只粗粝的手摸索她的手,看不清面目,李莱尔吓了一跳,头从竹边滚落出框,朦胧中她醒了过来,是阿姐给她盖上一层薄被。
“吵到你了吗?继续睡吧。”阿姐是五十多岁的女人,眼尾游开几条鱼鳍摆动的皱纹,上了年纪人还很精神,从角落里拣出一把板凳,坐在李莱尔旁边绣东西。
“没有没有。”李莱尔连连招手,她收起被褥,折好塞到椅后,伸长脖子去看阿姐绣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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