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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sIF上
这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后半叶。
一个银发男人上错了火车,到了这个时代,到了午后阳光明媚的英国。
“您看起来像外地人。”七八岁的小孩穿着锃亮的小靴子,坐在长椅上晃着腿,一边看火车站的人流一边说,“您也在等人吗?”
他转头去看坐在另一侧的银发男人。
首先入目的是一头暗淡的银色长发,在跨向后工业时代的伦敦里像蒙了一层薄纱的雾;他个子很高,面容冷肃,眉眼间带着一股锋利,细看上去整个人周围又弥漫着安静散漫的气息。他穿着黑色的大衣、长裤、靴子,看起来像个从北方回来的旅人——如果是,那他一定忘了英国的气候,因为现在是伦敦舒爽的春天。
银发男人先看了小孩一会儿,一双墨绿色如深海与冰川的眼睛里闪过数十年的思绪,不过他很快就平静地收回视线,说:“我在等车。”
“等车?”小孩眨眨眼,晃动着手臂告诉他,“今天铁路工人罢工啦!你等不到车的,就算他们到了伦敦,也没法发车!”
“不一定是今天,也许是明天。我在等来接我的那列车。”银发男人的语气始终平淡,就好像他在等的不是普通的车,而是送他去霍格沃茨的专列——不过这个时代还没有《哈利·波特》系列。
黑泽阵算了算时间,但他不记得那部儿童文学是什么时候出版的了,只能看到路边的报纸上写着今天的日期。
四十年前。
呵。
他没出生的时代。
他的生命开始于格陵兰一场永不停歇的雪,落幕在洛杉矶海岸的暴风里,他清醒地赴死,不仅是因为做了足够的准备、那些从未真正合作过的“同伴”会帮他完成使命,也是因为他灵魂的火已经烧到了尽头。
他曾燃烧过力量,直到油尽灯枯。
他曾燃烧过灵魂,直到仇恨将一切掩埋。
他曾燃烧过死后的余灰,直到再无一点火星泛起。
无人为他添加另外的薪柴,于是他将熄灭,沉眠于亘古的长夜。
他将赴往族人长睡之地。
“先生?银色的先生?”金发的小孩又晃了晃小腿,喊他。小孩看到他回神,又说了一遍——今天火车真的不会开啦,您可以先回去,等明天,或者坐汽车到下一个城市,到那里乘坐火车。
黑泽阵觉得他等的火车不会来了。他上的那列火车,名为死亡,只有单程票,永远不会回头。
“你在等谁?”他问小孩。
这是个七八岁的金发小孩,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一双眼睛亮得像灯光下的绿松石。小孩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时不时探头去看路过的行人,却始终没看到自己等的人。
小孩眨了眨眼,说:“我在等我舅舅,他今天会来接我。”
但显然,来接他的人因为某些事耽搁了,到现在都没能抵达车站。
黑泽阵多看了小孩一眼。那头金发灿烂得有点刺眼了,又或者英国的春日有些太过亮堂,跟他这个在黑暗里生活了二十年的人丝毫不搭。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叫埃蒙(Eamonn)。”
黑泽阵忽然笑了一下。
这当然不是小孩的真名——事实上,这小孩坐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了,还没被人拐走已经证明他是个机灵的小鬼;但黑泽阵在意的其实并不是这个,而是他听过这个名字,从一个多年前就离他而去的人口中。
他站起来,问小孩:“你在等一个姓赤井的人?”
小孩的眼睛亮了起来。
“银色的先生,你就是我要等的人吗?”
“对,我就是你的远房表舅,赤井实人。”
至于真正的赤井实人来接小孩却找不到人怎么办这种事,根本不在黑泽阵的考虑范围内。反正维兰德留在这里,即将面临的也不过是一场阴谋、背叛与逃亡。
他牵着尚且年幼的父亲的手,帮小维兰德提着行李箱,往伦敦街道的另一头走去。
捡到了,那就是他的了。
……
五月。
泰晤士河下游的居民区多了一户人家。一个年轻的银发男人来到这里,买下了一栋住宅,并带着孩子住在了这里。
带着孩子的单身男人有时候会很受欢迎,特别是在他长得好看、又似乎很有钱的前提下,不过这位Gin先生是个例外:他对所有人都很冷淡,保持敬而远之的礼貌,拒绝了所有社交,似乎对这个世界的所有事都不感兴趣。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工作,不过他会在清晨出门散步,正午时分回家,而在如同蜂蜜奶油融化般的午后,人们会看到他坐在二楼的小桌子旁看报纸,阳光就顺着那头银发慢慢流淌下去。
他像个天使——这是马塞尔太太的评价。马塞尔太太嘟嘟囔囔地说,为什么Gin先生不是恶魔?因为恶魔会骗走年轻女孩的灵魂,但Gin先生不会,他只会告诉女孩们哪里能找到一份薪水不错的工作,以及单身带孩子的男人也有可能是退休的杀手。于是女孩们不那么体面地笑起来,说:Gin先生怎么可能是杀手呢?
黑泽阵确实是。
纵然他对过去二十年的生活都抱以一种反感的态度,不可否认的是那就是组成他的一部分,倘若揭去了这一节,他还剩下的东西能否构成一个完整的人都难说。
维兰德也是如此。
黑泽阵看向放在柜子上的相框,那里有这个家庭唯一的一张照片,是他和幼崽期维兰德的合影。金发的小孩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笑得特别甜,像个大号的黄金蜂蜜甜甜圈——这是小维兰德自己的形容。
但事实上,这个小孩本不应该属于他,起码现在的维兰德不应该属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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