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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sIF中
于常理而言,一般人很少会面临死境,更少人能在自以为走上绝路后绝处逢生,不过对黑泽阵这行来说,这种事也算是司空见惯。但他们也只能司空见惯个几次,就会走向永眠于地狱的结局,毕竟都做卖命的生意了,短命也是个常事。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黑泽阵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能死,你是最后的、唯一的希望,是摧毁乌丸集团的一枚关键棋子,是A.U.R.O和你的家族留下来的墓碑,是维兰德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重要的遗物。但事情早已不同,他没有了必须活下来的必要,他曾经做出过承诺,当一切结束的时候,就会回到家人和族人的身边去。
所以他放开了手。
他本以为这次自己终于可以死了,摆脱一切困住他的东西,轻飘飘地往上飞去——他的身体仍留在原地,灵魂大抵是变成了什么泡沫,像小孩子的童话故事,升到高处就会“啪”地一声破裂;可忽然有什么重量沉沉地压在他身上,把他砸回到了地面,于是他不耐烦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先是一个毛茸茸的金色小脑袋,头顶的两根毛随着呼吸翘来翘去,小维兰德正趴在他身上,睡得四仰八叉、迷迷糊糊。
睡着的小维兰德在梦里嘟囔:“Gin……我要吃牛奶南瓜馅饼……”
小孩咂了咂嘴,好像已经尝到了牛奶南瓜馅饼的甜味儿,实际上啃的是黑泽阵的头发。长长的银发依旧很有光泽,空气里有着他常用的洗发水味道。
黑泽阵躺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从小维兰德看到宽敞的病房、深灰色的窗帘和柜子上的花,又看回到金发小孩身上,忽地笑了。
行吧,又没死。
他漫无目的地想,动了动僵硬的手臂,像检查很久没弹过的钢琴那样看着自己的手。
按照他自己的估计,就算能在那场爆炸里活下来,也该是沦落到一个植物人或者半身不遂坐坐轮椅的下场,这样他再遇到故人的时候,就会有人嘲讽他:琴酒,原来你也有今天。再配上阴恻恻的冷笑,才符合他们这些人的职业特性。
哦,已经没有故人了,那没事了。
但事实上,他的手尚且能动,腿也是有知觉的,身体传来轻微的麻痒感,伤口甚至已经到了好转的时刻,虽然肢体反应还有些迟缓,但没到不能用的程度,他对自己的身体一向很清楚——受了什么程度的伤、需要多久才能好,以及距离死亡又近了几分。
因此,很遗憾,他没能死在那场战斗里,也没能跟乌丸同归于尽,因为就在他濒临死亡的时候,有人跑到战场上,不顾一切地去救他,花了大把金钱和力气给他治疗,修修补补到了甚至还能用的地步,至于这个跑去战场的蠢货是谁……显而易见。
维兰德可不会做这种事。
黑泽阵一直等到小维兰德睡醒,什么都没做,直到小孩蹦起来,惊喜地喊:“Gin,你终于醒了!”
黑泽阵就嗯了一声。
小维兰德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直接扑到了他身上,忽然抱着他的脖子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说:“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真的不会醒了……”
他把眼泪全抹在了黑泽阵身上,黑泽阵本想把小孩给拎下去,但他估算了一下恢复的程度,就没动手。
“医生呢?”
快来个人把这小鬼给我拎走。
医生很快就过来了,估计是小维兰德的呜呜哇哇太过明显,传到了三条走廊外。医生给他做了简单的检查,说他需要休养一段时间,但没说这个“一段时间”要多久。
黑泽阵漫不经心地从头听到尾,什么表示都没有,既不说他需要什么,也不说他不想要什么。直到医生要走的时候,他忽然说:“但需要家属配合,提高患者的求生意志?”
医生下意识点头:“对,需要……”
声音猛地卡住。
黑泽阵笑了声,说你出去吧。
医生欲言又止,把话重新咽了回去,垂头丧气地离开了这个病房。
小维兰德盯着他看,脸上写满了“我不高兴”。他认认真真地捧着黑泽阵的脸,大声说:“克拉伦斯叔叔告诉我,那时候Gin明明可以躲开的,你有这——么厉害,但你没有躲。为什么?”
黑泽阵懒洋洋地回答:“不为什么。”
小维兰德气鼓鼓地坐起来,从黑泽阵身上爬下去,钻进同一个被窝,像以前一样贴着他,抱着他的手臂,小声说:“Gin不可以死。我需要你。”
黑泽阵对这样的动作已经习以为常,并没有阻止小孩的接近,在感受到暖乎乎的体温时,他才想起现在已经是冬天——不冷吗?我的体温跟冰块可没什么区别。
“为什么需要我?”他随口问。
“不为什么!”小维兰德抱得更紧,赌气地大声回答。Gin可以这么说,那他也可以!
那天晚上小维兰德无论如何都要抱着黑泽阵睡,抱着黑泽阵的胳膊不撒手,黑泽阵懒得管他,于是第二天,小维兰德不出意料地感冒了。小孩委委屈屈地被医生撵出去了,临走的时候还扒着门框,对黑泽阵说一定要听医生的话,好好吃药。
药怎么样黑泽阵不知道,反正他是好好睡了一觉,他不关心自己还能不能醒过来,只是想睡就睡了。
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三天的下午——医生是这么说的。
医生说什么就是什么,无所谓,都是熟人,他也不介意被利用。黑泽阵从醒来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一样的景色,这个房间的窗帘一直拉得很严实,没开灯的时候会有浅淡的光从窗帘外透出来。
黑泽阵不知道具体的时间。
他没问过,医生也没有提过。
医生很年轻,三十岁左右,欧洲人,金发。因为刚见面就被套话的事,他每次进来的时候都有些迟疑,生怕黑泽阵再问什么。
黑泽阵确实还问了一个问题:“乌丸死了吗?”
答案是死了。
于是他就没再问了。
后来他养伤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在睡觉,偶尔会做梦,梦到漫长的极夜,梦到很深的雪,梦到喷发的火焰如一片绒布坠落在黎明的尽头,梦到漆黑的河水、璀璨的星辰、皎白的月光,梦到山和海,梦到他自己在弹钢琴,维兰德坐在那场演出的观众席上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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