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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汴京城便已闷热了起来。汴河上常有堆满蔬菜瓜果的小船沿河叫卖,船上竹筐堆满了正熟的金杏、甜瓜,撑船的船夫吆喝声悠长:“金杏儿甜瓜嘞,水鹅梨小瑶李,通通个大又甜——”
声音被水波荡远,又被溽热的风送回来,只是打桥上路过,听着都叫人口中生津。
金梁桥上,宁奕正跟头犟驴较劲。
这畜生是孟三家的,油亮的皮毛下裹着副倔骨头,不让骑,爬一次驴背甩一次,两个少年衣衫都汗透了。
“就该牵去马行街卖了!”宁奕抹了把额汗,手攥得缰绳气得直颤。那驴倒神气,昂着脑袋嚼柳条,压根不拿正眼看人,甚至还放了一串响屁。
孟三无奈地苦笑道:“我爹说了,这驴脾性太坏,卖也卖不上价钱,算是砸手里了。”
“骂也骂不过,打也打不过,它不是驴它是我祖宗!”宁奕气呼呼地瞪了那昂挺胸、神气活现的驴一眼,“这么多驴,你爹咋就偏偏挑中它了?”
“那天我爹喝醉了,被卖驴的给忽悠着买了。”孟三挠挠头说道。
宁奕无力地摆摆手:“罢了罢了,快到了。往后可再也不找你这驴当脚力了,还不如自个儿走路呢。”
孟三也好奇地问:“你才刚被冯先生放出来,这么着急又翻墙跑出来干啥?还非得拉上我……”
“没法子呀,尚岸病了在家歇着,谢九又不知道咋回事,也不在书院,我除了你还能找谁?”
宁奕满肚子委屈。前几日他瞧见谢祁在画虾,就猜到沈记肯定新上了菜,他当天夜里就想翻墙出去,谁知道刚走到一半就碰上冯先生,被抓去帮忙誊抄他编撰的书,没想到一抄就是五日,眼睛一睁开就趴在桌上奋笔疾书,他这命苦啊!
好不容易抄完了,他揉着抄书抄得酸痛的手腕回学舍一看,除了孟三在摇头晃脑背书,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孟三哦了一声。他除了知道尚岸生病没来,也不清楚谢祁去哪儿了,只听人说好像有个杂役来找他,之后就再没见人回来。他也记不太清了,那会儿他文思泉涌,忙着写昨日留的课业呢。
宁奕回来一见大伙儿都不在,他逃学逃得更理所当然了!还想起孟三有头驴子,骑驴进城想必能快不少,便也把他拽了出来。
也是实在是等不及了,心心念念的蝲蛄还没吃上呢。
谁知道这一路波折不断,这驴根本不让骑,还跟人“咴儿咴儿”地跟他置气,又吐口水又踢人。
快把他给气死了!
“出来作甚?当然是来沈记占座啊!你不知道,我打听过了,最近夜市的时候,来沈记吃蝲蛄的人能排到街角去,咱们不早点儿来,根本就吃不上。”
宁奕一脸认真,他抬头望了望天色,天空湛蓝得像刚洗过一样,越来越烈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沿路青灰色的屋瓦上,这会儿还没过午时呢!
他心里满意地点点头:这回他做了万全的准备,应该没人比他来得更早了吧?
孟三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你莫不是疯了,提早半日过来就为了吃夜市才有的蝲蛄?”
宁奕舔了舔嘴唇说:“我带了棋盘,咱们可以在沈记下两盘棋,时间不难打的,很快就过去了。”
光是这么一说,他都仿佛已经闻到那麻辣蝲蛄在茱萸红油里翻滚的辛香味了。
孟三说:“……我回去了。”说着就要牵着驴转身。
“别呀,都走到金梁桥了,你就陪我去吧。”宁奕死皮赖脸地拽住他的袖子,拽不住干脆张开双臂把人抱住,“求你了,舍命陪君子,我请你吃,你吃了保准不后悔。”
孟三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跟着去了。
结果过了桥,孟三眼尖,一眼就瞧见沈记屋檐下好像门板紧闭,就嘟囔了一句:“没开门啊。”
宁奕顿时慌了神:“不会吧!不会又这么倒霉吧?”
他立刻跑上前去看。
沈记汤饼铺屋檐下两只红纱灯笼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合得严严实实的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家有喜事,歇业两日。”
“咋又这样……”宁奕不甘心地扒着门缝往里瞧,空荡荡的铺子里只有桌椅板凳,墙角堆满了空竹篓,只有一只胖麻雀从后院飞到铺子里,在空荡荡的厅堂里蹦跶,啄食昨日落下的饼渣。
确实没人,确实歇业了。
孟三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歇业了,咱们就回去吧,我课业还没写完呢。”
“怎么每次我来都歇业啊!”宁奕眼眶一红,转过头来时眼里都含着泪了。他委屈巴巴地看着孟三,扯过孟三的长袖子捂着脸,竟然真的哭出了声,“孟三啊,我这命怎的这么苦啊!呜呜——”
***
沈渺今儿的确有事,一大早谢家便把聘礼从陈州吹吹打打抬过来了!
三十二担油亮朱漆的黄花梨礼盒,上头贴满金箔、喜字,送礼的人排着长队,一担担抬进沈家院子,抬送聘礼那这个青衣青帽的小厮,把三丈宽的巷子挤得像被箍紧做肉肠的肠子似的,水泄不通。
这是六礼中的“纳征”之礼,纳征要选在农历双数的好日子,谢祁的父母、族中长辈协同媒人都来了。沈渺这边没什么亲族,沈大伯一家沈渺又不想去相请,谢家来人提前知会后,沈渺便干脆把顾婶娘、曾阿奶、李婶娘等比亲人更亲的街坊长辈都叫来充场面。
这样也好,沈渺有预感谢家预备的聘礼不少,毕竟谢家出身不同,预备的礼数只怕也不同。
果不其然,谢家一台台礼盒送进来,把个院子塞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儿都没了。好些路人行人听见这喜庆的声响都来凑热闹。有人挤在门槛外头,抻着脖子、掰着指头数担子到底有多少个;还有人爬到树上,脑袋探得老长往院子里瞧。
不过随着流水般送进来的红绸担子越来越多,好事的议论声也炸开了锅似的。有羡慕的,有赞叹的,也有嘀嘀咕咕嫉妒的。
不过,他们很快就被已转换了娘家人身份的婶娘们叉着腰、凶巴巴地赶走了:“走走走,都走!又不是你家的!嚼什么舌根子!烦人的很,都给我走!”
李婶娘刚从娘家显摆完回来,就撞上这大喜事,浑身的劲儿正没处使呢,听到有人议论沈渺是被休二嫁攀高枝,当即跟点着的炮仗似的,冷笑着步步紧逼,一顿数落:
“你又是从哪个旮旯里冒出来的母夜叉,瞎咧咧之前先瞅瞅自个儿那副德行吧!有本事你日后再嫁的时候也找个这么水灵、有钱的俊后生,没本事就别酸,攀高枝咋了?你攀不上,还不许人家攀啦?站在沈家的地盘上,编排沈家的姑娘,你德行又如何?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喷得那人面色青紫又说不过语飞快竹筒倒豆般的李婶娘,只能愤怒地甩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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