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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大概走到市场中部,最脏最乱的位置,男人突然注意到一只不安分洗澡,拼命在盆中翻腾挣扎的幼犬。
&esp;&esp;四周弥漫着一股排泄物的臭味,那只狗脏得李承袂几乎无法确认品种。
&esp;&esp;它看起来很惊恐,嗓子哑了还在尖叫,不肯安静下来。水盆后面,中年男人在逮着狗清洗,言语间十分不耐烦。
&esp;&esp;李承袂看得出来,它怕水更怕摸,仿佛与生俱来的胆小,尾巴瑟瑟发抖夹在腿间,耳朵在挣扎间内翻出来,一身毛发全炸起来。
&esp;&esp;李承袂盯着它,脚步放缓。
&esp;&esp;他看着那两只泡在水里的耳朵,仿佛视觉抽帧,眼前,黑色的发丝温温柔柔地在水中浮动。
&esp;&esp;……裴音似乎是有很长的头发,似乎是这样。十七岁差几个月才十八岁,跑起来马尾四处扑腾,带着一串噼噼啪啪的静电,像条没完没了的围巾。
&esp;&esp;李承袂的眼神变了。
&esp;&esp;他几步上前,把小狗从盆中径直抢过,拎起来抱进怀里,手掌用力抚开脑袋上的泡沫和流水,捋干耳朵。
&esp;&esp;嘶哑的尖叫声消失,四周的人都看过来。那只狗进了怀里就不叫了,屁股和尾巴失禁的痕迹只是勉强洗掉,仍然臭着。
&esp;&esp;李承袂什么都没说,他轻轻拍着狗身狗脑,接过秘书及时递来的毛巾,细致地给它擦脸擦身体,露出原本对称的开脸,黑背,棕耳,白尾巴尖。
&esp;&esp;怀里瘦瘦小小的狗身体正不停地发抖,胡须一下一下地打颤,那双很圆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看,眼眶有擦不干的湿意,正随着注视的动作,源源不断地浸出来。
&esp;&esp;李承袂一顿,后知后觉意识到,它是在哭。
&esp;&esp;她在哭。
&esp;&esp;裴音在哭。
&esp;&esp;吃苜蓿的妹妹
&esp;&esp;好想死。裴音绝望地想。
&esp;&esp;哥哥来救她,来找她了。
&esp;&esp;她本来想吃得饱饱的、圆圆的,漂漂亮亮地见他。可真的见到他,她却脏脏的,臭臭的,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处干净地方。
&esp;&esp;那个偷狗的坏人把她塞进集装箱里,还扯她的尾巴,按着她的脖子强行洗她,让她喘不上气,在狗堆里炒栗子一样翻腾,应激到四肢僵直,觉得死神近在咫尺。
&esp;&esp;早知如此,还不如那天就从雁平桨的书包里跳出来……她虽然憔悴,却至少体面。
&esp;&esp;金金狗无声地望着李承袂啜泣,鼻子湿漉漉,眼睛湿漉漉,一身皮毛湿漉漉地黏着,像秃秃的干巴巴的小老头,肚子只剩下一点儿早晨雁稚回喂给她的玉米汁。
&esp;&esp;李承袂有洁癖,住进他家的第一天她就知道。
&esp;&esp;他最讨厌不干净,最讨厌丑,书房整壁黑檀木博古架,一本书叫她放错了位置,他都会精准地发现并调整。
&esp;&esp;这样的人,会愿意要一个脏得认不出的妹妹吗?会愿意要一只丑得认不出的宠物吗?
&esp;&esp;他怎么会想要她,人最不可能有的狼狈情景她正遭遇,人最不可能出现的丑态她正维持。她弄脏了他的手,他的衣t袖,他的面子。四周那些目光她最敏感,大家都不相信,李承袂到这里,是为了找一只不断散发臭味、应激危险的大耳朵狗。
&esp;&esp;现在他把她的脸擦干净了,又擦了她的脖颈和脚掌,微微压着眉,低头给她擦了屁股。
&esp;&esp;他让女秘书查最近的宠物医院,带人把刚买下的比格幼犬群送去检查身体,做好记录;又让男秘书留在这里,跟那个偷狗的坏人追究责任,联系警察和律师。
&esp;&esp;他有条不紊地安排完这一切,说话的时候,正不紧不慢地将手里用完的脏毛巾丢到桌上。
&esp;&esp;然后,他轻轻捏住了她的后颈皮,将她微微提离臂弯。
&esp;&esp;裴音哽咽起来,闭上眼接受命运。
&esp;&esp;……
&esp;&esp;李承袂把她揣进了衣服里。
&esp;&esp;沉实的暖意和香气与黑暗同时袭来,驱散了所有为不体面引发的局促自卑。没有弃她如敝履,正相反,哥哥的西装在这一刻成为她的襁褓,最安稳的屏障。
&esp;&esp;他的大手隔着衣服,有力而轻柔地托举她的屁股和尾巴。
&esp;&esp;裴音——裴金金狗泣不成声,应激后的尾巴在西服里仿佛木棍,一摆一摆地坚持甩着。
&esp;&esp;她用爪子扒紧李承袂的衬衣,埋在他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肯、再也不要离开这个人。
&esp;&esp;-
&esp;&esp;回家路上,李承袂将手给狗玩了一路。
&esp;&esp;杨桃先前安排完人手,此刻坐在副驾,目光通过后视镜,时不时落在总裁那只黄金右手上。
&esp;&esp;小狗送到医院,经医生检查没问题后抹了香香冲澡,泡沫洗掉又是一个萌物,只是因为流浪有些营养不良,看着提不起精神。
&esp;&esp;走丢这么多天,只是有上述小毛病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杨桃看它一声都不叫,只抱着李承袂的手殷勤地闷头舔,从手背到掌心,全舔过一遍,而后才抱着手指,用犬牙轻咬男人的指腹与关节。
&esp;&esp;对此李承袂只是偶尔看几眼,全然不管不拦。
&esp;&esp;他撑着下巴注视窗外,脑中还是不久前,落魄可怜狗脸上那双流泪的眼睛。
&esp;&esp;如果说有一刻他真切感受到一种涉及亲缘的情谊,那应该是方才。
&esp;&esp;那双眼睛里的,掺杂了敬慕、感激、喜爱与思念的浓烈情绪,在被李承袂准确捕捉的瞬间,也在他心里定型成像,几乎升格为一种幸福,远甚皮肉快感。
&esp;&esp;几天后去见心理医生,他曾再度提起这一刻的感受。
&esp;&esp;“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童年,”李承袂轻轻揉着额角回忆:“母亲难得想要关心,看我总是一个人,承诺买一只半大的鸭子给我,作为玩伴和礼物。那天放学路上,我中途要求司机停车,拔了一把苜蓿装在衣服口袋,想当成新朋友到来的第一顿晚餐。拔下那把苜蓿的时候,我心里就有与此刻同样的感觉。”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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