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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一回国后,两人保持着一种模糊的关系。床头灯没关,暖黄色的。许责靠在床头,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挡住一点肩膀,呼吸还没完全平稳。床头柜上放着两只水杯,其中一只被人半撇着拿起来,杯沿碰到他唇边。“喝点水。”窦一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做什么例行公事。许责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回去,没说话。屋里安静了一阵。窦一点了一支烟,叼在嘴上没点火,手指在打火机上来回拨,啪、啪,又啪,一直没按下去。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我发现,我们俩现在的感情联络挺高级的。”许责闭着眼:“……你又来。”“床上见一面。”窦一接着往下说,“或者,你要找人通风报信的时候,给我发个消息。”他转过头,捏住许责的下巴,眼神里带一点不怀好意的笑意:“再不然,就是提起简随安,你才记得我还活着。”许责睁开眼,眉心轻轻皱了一下:“你能不能少说点这种话?”“怎么?”窦一叼着烟,声音含含糊糊的,“说中了?”许责没吭声。窦一看着他那张脸——认真起来很好看,也很让人烦。什么东西藏得严严实实,偏偏身体是最不会撒谎的。其实有一说一,窦一是真的佩服宋仲行,能把简随安养成一副傻人有傻福的样子,每日叁省,“宋仲行是不是喜欢她”“宋仲行是不是讨厌她”“宋仲行会不会不要她”,颠来倒去地想着宋仲行,满脑子都是他。窦一也不体面地想过,如果他能有宋仲行一半手腕,早把许责拴死在身边了。可他更明白,要是许责把一生都扔在他身上,那就太不值当了。他妈妈劝过他,给他出了主意。“你想想,也不是没有人这么过的。”她说得很慢,像是在跟他心贴心,“你爸那人嘴硬,其实他也是在替你着想。”“你喜欢男的,她喜欢女的,大家心里有数,日子照样能过,面子上都瞧过得去。谁也不欠谁,谁不也碍着谁,多好啊。”父母二人加起来,刚好是软磨硬泡。窦一恭恭敬敬地接过,语重心长地说:“不急,儿媳妇会有的,孙子也能抱上的,等我们一家人在下面和和美美了,我事先嘱托别人多烧几幅年画娃娃下来,咱们仨一起带孩子。”气得他爸拿起竹板就打——小时候他不规矩就派上用场的东西,大了还能继续发光发热。窦一没有躲,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他知道自己这话过分,可他宁愿混账,也不要这种明面上的皆大欢喜。许责要比他好得多。他早早跟父母坦白了他喜欢男生的事。虽然没说其他的,可许责的父母大概看得出,自家的儿子喜欢那个当年喊着要吃一碗汤圆的小子。他们没太多的生活智慧,但他们只秉承着一点朴实的心愿,就是希望孩子过得好。可难就难在这。怎么叫“过得好”?是他体制内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一天天,没有法律上的婚姻保护,还有数不清的流言蜚语。他一边被父母简单的爱拉着,说“你只要幸福就好”,一边又舍不下窦一,看着他倔强地为了他与父母撕破脸,他如何忍心。在这两股力之间,许责只能拼命做那个懂事的大人,嘴上讲道理,说:“我们不能再这样”,身体却一次次地又回到那张床、那间小公寓里。所有“看得明白”“想得太多”的代价,全落在他身上。他知道他太懦弱,瞻前顾后。就像当年,窦一问他“想不想亲我?”,他却只敢闭眼,没胆子亲上去。那年,秋天的雨下得一点都不像秋天。天气预报上写的是“局地强降雨”,新闻说的是“上游来水量大”。手机推送一条接一条,某地河段水位上涨,某镇临时转移群众,镜头里都是湿漉漉的雨衣、泥水、喊话声,字幕在屏幕下方滚过去。窦一就在那,他刚调过去,基层锻炼。许责把电视调到静音,光留画面。那声音听得他焦躁不安。他在想。窦一会不会也在外面?会不会在堤坝上站着,穿着雨衣,被人喊来喊去?他想发一条信息给他,手机上,聊天框还停留在几个月前的一句废话。不问,又放心不下。问了,又怕。怕打扰,怕他真回,怕他回一句“没事”,就像回一个普通朋友。他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以前许责是不怕打扰的。初中在走廊里等人下课一起吃饭,高中在球场上一起打球,再是后来,两人在租的公寓里面黑灯瞎火的腻歪。那时候,他手里可没这么个发光的小矩形。人站在这儿,就是最直白的打扰。现在他什么都有了,智能手机、稳定工作、懂规矩的脑子、不会惹麻烦的嘴。就是没有了那点敢不顾一切去敲门的勇气。最后,斟酌了半天,他发了一条信息过去。【注意安全。】发完之后,他又盯了半天的屏幕,像是他在夜里往一条不知道流向哪里的河里丢了一块石头,连水花都看不见,更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捞到。第二天,他醒来,手机还在手上。他打开看了一眼,又扣上,放到一边,去洗脸刷牙、做早餐、吃完,准备上班。外面雨停了,地上都是昨夜留下的水痕。生活照常往前滚。许责心里清楚,这种“担惊受怕、斟酌万千”的夜,还会有很多次。所以,他病了,压力太大。窦一赶回来的时候,在医院,看见病床上的他——瘦、白、松垮,像被人从生活里拧干了一遍。和当年那个队伍里,叫他远远瞧上一眼就忘不掉的白净模样,变了太多。“吐血”,这两个字直往窦一的脑子里钻。他想象那一幕,低头咳一声,咽喉里火烧一样的感觉,胃绞在一起,汗从背脊往下淌。他越想,胸口就一阵阵地发紧。“没什么大事。”许责先开口,习惯性地替别人减轻负担,“胃出血,老毛病了,调一调就好。”“老毛病?”窦一冷笑,“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老毛病了?”他一边说,一边几乎控制不住想去掀被子看一眼——看看苍白的皮肤、看看瘀青有没有、看看是不是瘦了太多。但他强行把手按在床沿上,只用指节一点点敲着边缘。“工作压力大。”许责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黑乎乎的夜。窦一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窒息。他在外地、在加州、在任何离得很远的地方,表面上都挺能演,开车、看日落、听歌、喝酒,嘴上调侃“现在很好,我自由了”,但他心里装着的,是这个人究竟有没有安安稳稳吃饭、有没有睡够、有没有在深夜加班时一个人撑着胃痛。结果现在,现实给了他答案——没有。那一刻,他们之前吵过的架,放过的狠话,一次次欲望后的痛苦与疲累,所有关于“我们别纠缠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以后各过各的”的那些话,统统都失效了。就剩一个摆在面前的事实。一个人吐血住院,另一个人从天南海北赶回来,站在床边,看见那张脸,心里想的是,“我要是晚知道一天怎么办?”像是两个快要溺死的人,都拼了命地要把对方送去岸上,都宁愿自己沉一点,也不要他因为自个儿被人指指点点。太傻了。又是一年冬天,过年,北京下了雪。正月初一,早上九点多,窗外的树枝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楼下孩子踩在雪里,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门铃“叮咚”一声。许责擦了擦手,关小火,走出去开门。门一开。“你怎么来了?”许责真的是没想到,毕竟他发信息说了,忙,估计赶不回来。窦一站在那儿,嘴里哈出的气是白的。“请了假。”他笑得很得意,冲他扬了扬下巴,像是完成了什么正经任务,“回来陪家属过年。”“家属”两个字落在门口,跟外头冷气一块儿钻进来,又被暖气烤得发烫。许责嗓子眼里“家属”两个字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变成了:“进来,别站在那儿,外面冷。”屋里暖黄的灯照下来,小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一角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鲜红的草莓,还有两包父母寄来的腊肠。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在重播春晚。“你刚到?”许责随口问。“刚下火车,从站直接过来的。”窦一说得像是说顺路。他往厨房瞄了一眼:“你在煮什么?”“汤圆。”许责转身回去,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热气立刻往外扑。他侧头问:“吃几个?”窦一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个来串门蹭饭的混小子,声音倒是利落。“要一碗。”这一句一说出口,许责的手指明显顿了一下。他不由得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忍不住先弯了:“你吃不完。”窦一也跟着把当年的不服气,收拾得干净,笑着回,没个正形。“我嗓子眼粗。”许责低头笑了一下,没再多说,只是多舀了两个汤圆进碗里,总共叁个,小碗,温温热热的。他递过去:“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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