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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这次它只是侧过头潦草地舔了几下幼崽身上的胎衣,咬断脐带,就彻底瘫软下去,侧躺在垫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esp;&esp;“糖饼,再坚持一下!”季温时想起科普视频上说,与上一只幼崽间隔超过四小时才算难产,何况外面气温骤降,路况不明,她实在不放心这时候贸然带它出门去医院。
&esp;&esp;陈焕给糖饼的水碗添满葡萄糖水,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肩:“别太紧张,让它缓一缓。再等两个小时,如果还没动静,我们立刻去医院。”
&esp;&esp;季温时点点头,压下心头的焦灼,坐回垫子上。
&esp;&esp;她知道陈焕作为糖饼的主人,心里的担忧绝不比她少。但生育这件事情,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疼痛,那种耗尽气力的疲惫与虚弱,或许只有同为雌性的她才能感同身受。
&esp;&esp;屋里温度很高,混着小狗身上甜腥的气息,空气都沉甸甸的,让人犯困。季温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沙发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
&esp;&esp;她慌忙看向手机——凌晨两点半。
&esp;&esp;她惊惶地掀开毯子跑下去,问蹲在产房门口的陈焕:“怎么样?生出来了吗?”
&esp;&esp;“生出来了。”陈焕的声音有些异样的急躁,“它不肯舔这只。”他手里托着一只浑身还裹着黏膜,脐带未断的纯黑色小狗。
&esp;&esp;她这才看清他的表情。眉头紧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黑沉得吓人,一次次执拗地把小狗捧到糖饼嘴边。
&esp;&esp;“糖饼,它也是你的孩子,你不可以不要它。”
&esp;&esp;糖饼只是侧躺着,疲惫地将头偏向一边,一次次躲开。
&esp;&esp;“陈焕!”季温时戴上手套,直接从他手里接过那只湿漉漉的小家伙,“糖饼太累了!你让它喘口气行吗?”
&esp;&esp;她低头学着陈焕之前的样子,用毛巾细致地擦去小狗身上的黏膜,小心吸出口鼻里的羊水,又屏住呼吸,壮着胆子剪断脐带。
&esp;&esp;整个过程中,陈焕就半跪在产房边,低着头,一言不发。高大的身影微微弓着,像突然被什么压断了脊背,透出罕见的颓然。
&esp;&esp;“你也去沙发上躺会儿吧。”季温时给小狗喂着羊奶,没抬头,只当他是熬得太累了。
&esp;&esp;陈焕没应声,默默摘掉手套,起身走向沙发。
&esp;&esp;等她把小狗料理妥当,把四只正挤在一起呼呼大睡的小团子连同热水袋一起搬到糖饼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她终于长长舒了口气,摘下手套。
&esp;&esp;一转头,却看见陈焕仰头靠在沙发背上,抬起一只手紧紧压在眼睛上挡着。
&esp;&esp;仿佛光线太刺眼了。
&esp;&esp;“陈焕……”季温时在他身边轻轻坐下,迟疑地问,“……你怎么了?”
&esp;&esp;“糖饼会不会真的不要那只小黑?”他的手还挡在眼前,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茫然的惶惑。
&esp;&esp;“不会的。”季温时伸手扯了扯他的胳膊,没扯动,只好把手掌轻轻覆在他绷紧的小臂上,“妈妈怎么会不要自己的孩子呢?”
&esp;&esp;陈焕很低地嗤笑了一声。
&esp;&esp;短促,干涩,像旷野上凛冽的风刮擦过粗糙的石面。
&esp;&esp;他终于把手放下来,转过脸看向她。
&esp;&esp;那双眼圈红得厉害,眼底却干涸,毫无泪意,只有一片空茫的荒凉。
&esp;&esp;他望进她错愕的眼睛,扯了扯嘴角,轻轻地说。
&esp;&esp;“我妈就不要我啊。”
&esp;&esp;蛋饺,麻团,汤圆和珍珠
&esp;&esp;其实在不算长的二十八年人生里,陈焕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清楚地感觉到“没有父母”这件事对自己有什么影响。
&esp;&esp;小时候跟奶奶在村里生活,一村子人都姓陈,多少沾亲带故。长辈们对他多是心疼,哪家孩子敢笑话他一句没爹没妈,晚上回去准得屁股开花。
&esp;&esp;上小学以后,他在思想品德课本上读到:父母给了我们生命,辛苦照顾我们,给我们吃穿,为我们遮风挡雨。我们以后都要好好孝顺父母。可他想了想,给他洗衣做饭,买零食玩具,夏天赶蚊子,冬天掖被角的,都是奶奶。
&esp;&esp;长大一定要好好孝顺奶奶。他那时就这么想。哪怕被班上调皮的男生故意问“家长会谁来开啊”,他也只是冷冷瞥对方一眼,不说话。
&esp;&esp;他是真觉得没太大差别。
&esp;&esp;直到有一次,学校组织去省城的公园春游。他看见湖里有一家三口在划船——说“划”或许不太准确,是那种用脚蹬的船,得两个人一起蹬才能保持平衡。他到现在还记得那艘船的样子,顶棚很高,船身做成大白鹅的形状,鹅脖子伸得老长,头顶还有个鼓包。
&esp;&esp;那个小男孩坐在中间,两边是他父母。父母用力蹬着踏板,孩子把着方向盘,笑得特别开心。
&esp;&esp;陈焕也想坐。
&esp;&esp;可他只有奶奶。他那时候腿短,够不着踏板,奶奶年纪大了,也没法一个人蹬完。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有些快乐,是至少需要两个大人合力,才能提供给一个孩子的。
&esp;&esp;那也是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和他们不一样。有爸妈,和没爸妈,不一样。
&esp;&esp;后来长大些,他学会了用拳头让那些嘲笑闭嘴。
&esp;&esp;再长大些,成年人的世界里,就更没人嘲笑他。没人会因为自己有爸妈就自觉高人一等。没人问他是谁,家中父母是否健在,他们只在乎他能创造多少价值。
&esp;&esp;而他创造了很多价值,多到足够把这个他一直刻意忽略的“缺陷”给填平。
&esp;&esp;倒是他奶奶——他小时候,这个特别硬气的老太太逢人就说:“只要我老婆子还有一口气,就一定把孙子拉扯大!没爹没妈怎么了?我养的,比那些有爹有妈的差不了!”
&esp;&esp;可近些年,她反倒时常忧心忡忡,看着网上的相亲节目念叨,说现在单亲家庭的孩子都被人挑三拣四,你这没爹没妈的往后可怎么办?
&esp;&esp;陈焕自己倒没所谓。
&esp;&esp;婚姻,家庭,这些词好像一辈子都跟他扯不上关系。不主动走进那个被人挑拣的池子,自然也就不会被嫌弃。一个人过,逍遥自在,给奶奶养老送终,再好不过。
&esp;&esp;更何况,如果所谓的婚姻和家庭,最终都只能结出像他这样仿佛被命运随手丢下的苦果,那他宁可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离这些远远的。
&esp;&esp;他父母的结合,就像一场儿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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