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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下雨了吗?
大概天都烧起火来了吧,雨是热的。阿花皱着眉头,黏稠水滴顺着脸颊淌下,也还是轻轻柔柔,不至于挟卷凄风苦雨,冻得骨髓生寒。她一动也不能动,仿佛背上压着块石头,五脏六腑稍一挪转就痛得厉害。
我果然死了,阿花想,我都听见林寂叫我了。可惜死得太早,还未杀得玉应缇,枉留人间满盘覆乱,罪过罪过。
随即背上一轻,一双手托住她的身体,阿花软绵绵地倒进宽大的怀抱。一霎时困倦如山海般压来,脏腑疼痛渐渐感觉不到了。
至少,先睡个好觉。
“劫雷,是劫雷!”清脆的女声惊呼道。
雷声稍歇,头顶隐隐有剑气破空之声。玉应缇睁开双眼,半空中一队穿蓝色校服的仙门弟子御剑而来。为首是个头戴白花的年轻女子,她身旁蒙着双眼的人可太熟悉了——死到临头,还阴魂不散!
玉应缇兀自暗骂,低头惊了一跳。阿花双刀脱手,两眼紧闭,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白狐张开四肢护在她身上,同样昏死过去,脊背创口枝叉纵横,型如闪电,深可见骨,生生替她挡下一道劫雷。
玉应缇方觉出后怕,刚要探阿花妖息,眼前骤然寒光刺来,直取面门。他连忙闪身躲避,来人便是方才戴白花的年轻女子,剑势却比阿花还差上三四分,他不耐烦招架,眼下要紧是带阿花走。
她一介小妖,顶不过余下八道劫雷。
“小姑娘,打个商量。”玉应缇边招架边笑道,“这是我与她的私事,与旁人无关。就当放我一马,好不好?”
“好个屁!”季青梧怒喝,“还我姐姐命来!”说罢提剑就刺。林寂与薛恕袁紫衣等人忙借机上前,查探兰濯阿花妖息。
阿花伤情不重,玉应缇心有顾虑,不曾对她下过狠手,故而仅脏腑略有伤损,休养几日便无碍。而兰濯身负重伤,又以肉身挡劫雷,这会子有了出气无进气,已然凶多吉少。
“五毒教善于用毒,医毒相通,可有法子救他么?”林寂急问薛恕袁紫衣。他当日一怒叛走师门,不少弟子都愿追随他,袁紫衣为寻师兄也借机出了藏身结界。可巧阿花先前将金铃赠予薛恕,是以林寂一行人倒是率先寻到了他。
“有倒是有,只是配药麻烦些。”袁紫衣犹犹豫豫开口,“毒杀妖物,绝其经脉的方子倒是有不少,倘若正法反用,应当有效。”
不等林寂松口气,他怀里的阿花忽然绷直脊背,尖声嘶叫。恰时玉应缇三掌扫开几十名陵山派弟子,一撩黑袍,飞身就来抢人。林寂抱住阿花,就地翻了两翻,刚要抬手召剑,几枚孔雀翎率先破空而来,逼得玉应缇不得不倒退几丈躲避。
出手的又是一位妙龄姑娘,头戴翎冠,身披羽裙,颈间挂着青绿相间珠串,来者正是羽族大祭司青岚,其真身乃是伯恒山中修炼千年的孔雀。这会子羽族得了消息,她连忙率领部下前来助阵。
青岚不慌不忙,趁玉应缇疗伤当口,迅速布下三重护身结界。四只大雁扑棱翅膀飞来,将兰濯抬走救治,顺势将薛恕袁紫衣也一并捎去。记住网站不丢失:ai
“走吧,有我们在呢。”青岚慈爱地捋捋薛恕和袁紫衣的发髻和辫子,像是给幼鸟梳理绒羽,“这里太危险,小孩儿乖乖躲着,不要过来。”
年方十七的小孩薛恕尴尬一笑,只得扯着他师妹爬上大雁脊背,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阿花仍旧不曾清醒。林寂抱着她又亲又哄,她不再紧绷身体嘶叫,只手脚还有些微抽搐。青岚摸摸她的脸颊,叹道:“这丫头心太实,编个好大的借口甩开我们。宁可牺牲自己,也不愿连累大家。”
林寂循声望去,他目力恢复才得五成,雀翎羽裙流光溢彩,华美颜色晃得眼睛晕痛。他别过头去,颓然地搂紧怀里打颤的虎妖。
先是他叛出师门,再是阿花遇袭,饶是寒毒尽去,功力恢复,这双该死的眼睛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无需担心,狐狸护她护得很好。”青岚从袖中掏出一管竹笛,捏在指尖审视笛孔,“一时没防备,被雷劈晕了,渡劫都是这样的。”
话说得轻巧。断一副骨,脱一层肉,九道劫雷一道不少,能不能挺过来,全看修为和命数。阿花虽然承袭烛龙部分妖力,几乎和兰濯比肩,但修炼功底还是浅薄,高深法术来不及学,仰赖一身拳脚功夫和烛龙妖力横冲直撞,拖到现在实属不易。
黑雾浓稠如墨,鬼影若隐若现。看来玉应缇他们着实杀害不少凡人,勾出他们的魂魄为己所用。陵山派弟子们自觉围拢成一圈,林寂瞥向那团五光十色的裙摆:“现在动手?”
青岚侧耳朝半空听了听,问道:“这附近有庙没有?道观也成。”
世道兵荒马乱,哪里还有善男信女有心侍奉神仙。人人忙着逃命,寺庙香火几乎绝迹。青岚摇了摇头:“天雷不敢劈神位,从前我们渡劫大都藏身庙宇,还能暂且喘口气。如今世道凋敝,就看阿花的命了。”
她说罢,缓缓举起竹笛。
“这是哪里呀?”
阿花好奇地环顾四周。此地风景奇佳,既非仙山,亦非奇湖。苍穹之下彩云飘浮,红霞满天,身畔薄雾缭绕,如素纱拂于指尖。足下虬枝盘曲,老树年岁已不可知,枝头碧叶掩映圆滴滴金红树果。一声清越鸣响,白羽禽鸟振翅而过。
此处甚好,不晓得是什么所在。一位身披七彩纱衣,梳飞天望仙髻的年轻女子分花拂柳而来,牵住阿花的手,要引她去个地方。
前行数十步,忽而景致更迭。林中一挂悬泉飞瀑,水声铿锵,击起无数琼花雪沫。深潭边设一桌二凳,恰是二人在此对弈。阿花无知无觉地走过去,弯腰打量棋局。
“能破局否?”有人问她。
“不能。”阿花老老实实摇头,“我棋下得不好。”
“对方执黑,我方执白。此时局中白少黑多,敌优我劣。若要吃对方黑子,不可一味追打吞吃。”一只手自背后伸来,在棋盘上遥遥落下一子,“正面胶着不下,不妨回头看看。”白子不再负隅顽抗,转投他处暗渡陈仓。一来二去,竟将黑子围住大半。
“看,这样我们的赢面就大了。”那个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很熟悉的,笑吟吟的音调,阿花愈听愈耳熟。她确信,不长不短五百年时光中,她不止一次听到过这声音。她想回头看看,身子却像钢钉打穿,挪动不了分毫。
阿花只得抬头,棋盘正对面是位慈眉善目的妇人,下着碧波裙,上披百珠衫,头戴一柄珊瑚如意簪,可不就是昔时结界中救度她的龙女!
阿花定定地望她,心底忽然升起巨大的酸楚,仿若漂泊无依的孤女寻到亲眷。过往多少不平事,这一条铁打的脊梁从未弯曲半分。她没说过委屈,亦不曾抱怨。此时再见,眼泪一股脑儿地滚落下来,她其实很累、很疼、很害怕明朝起床又有人和妖惨遭戕害,而她却什么都不能做,谁也救不了。
“妈妈……”阿花不知为何,开口便喊了出来,“妈妈!”
“好孩子,你双目未开,故而迷惘烦恼。”龙女慈爱地把阿花搂在怀里,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双目,“你寿数未绝,不可久留于此。去吧,去成就你未竟之事。”
刹那间,飞瀑、龙女、花草、棋局消失不见。阿花足下一空,随即双眼剧烈地疼痛起来,犹如万把钢针齐插入目。
阿花痛得死捂着眼尖叫,钢针越插越深,越深越痛。她颤着手去摸眼睑的血,忽然身体猛一抽动,眼前顿时大亮,好似死后还阳——
乌云、结界、法力飞速划过,林寂蒙着白绫的脸,嘴巴焦急地一开一合。不远处,孔雀祭司正缓缓举起竹笛。
“弈棋之道……”阿花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头脑却异常清明,“即是,破敌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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