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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时节,春花已谢,青柳摇缀。
王子安有言:“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1]洪都城内声色繁华,锦绣入眼,亦是八方往来之地,与长安的东西市不同的是,洪都城于南北设市,而他们自北边城门入城,恰好临近北市。此刻将要闭市,正是商人收摊、行人归家之时,人来来往往,其间招呼吆喝,满目满眼,尘世烟火。
洪都城内建筑依地势而建,随之起伏,一眼望去,隐约可见远处绯红色雾霭间的寰宇楼阁。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2]
江南西道。
···
洪都城内,揽飞花。
少女手中拿着一卷名册,快步走上楼梯,转过拐角,敲开了一扇门口挑着一盏蒙水墨纸灯笼的雕花门——或许她早就过了及笄的年纪,只不过实在是过于瘦小,看不出实际的年龄。
门内懒懒地应了一声,不多时雕花门打开一道缝,露出一张素净又妩媚的脸来。
那女子见了她,乐了,柔若无骨的手搭上少女的肩膀,将她半个身子勾了过来:“阿敏来了?”
被称为“阿敏”的女孩儿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点了点头,将手中那卷名册递了过去。
“唉,又是一波新来的娘子们。什么时候我能看见小阿敏也在这名册上,这样我又能像以前那样,天天都能看见妳了。”温热的吐息靠近,见面前少女耳朵尖有点泛红,那女子满意地将距离拉开,笑了起来,声如银铃,将一封信塞到阿敏的衣襟里,“罢了罢了,不逗妳了。拿着东西回去吧,别让那边等急了。”
“啊对了。”那女子打了个哈欠,叫住要离开的人,抬手拿过一个装了半盆水的铜盆,水中染着些许胭脂眉黛颜色,软了声音向少女撒了个娇:“我的好阿敏,我实在是懒得动了,妳帮我一并拿去倒一下嘛。”
阿敏抿唇一笑,接过铜盆,那女子一双笑眼转了转,回身取了一块精致小巧的糕点,塞到了阿敏口中。
“她们今天新做的,玫瑰馅,尝尝看。要是喜欢,过两天我送去一些给妳。”
阿敏咬着那块糕点点了点头,抬起手臂将衣襟内的信往里面蹭了蹭,确保不会掉出来,端着铜盆顺着来时的楼梯下了楼。
楼内的娘子们大多正准备夜场,来来回回张罗着舞衣、妆容、琴瑟,嬉笑高歌、燕语莺啼,少女在这阵声响中转了身去后院,路上腾出一只手来,将一直咬着的那糕点吃了。
玫瑰的馅清甜,口感软糯,少女将其细细嚼过咽下,唇齿间仍然还有那玫瑰香气味道弥留,她顿了下脚步,一瞬失神。
玫瑰。
再走几步就是后院,她回过神,正要快点过去将水倒了,却听得后面一阵陡然变大的喧闹声,间或几句“使君来的可不巧”“若想看舞听曲儿,可还得等些时候”之类的调笑声。
她没来由地脊背一僵。
“我们来寻人。”
那声音调起得平,没有官家威严,也没有入风月地常见的轻佻。阿敏知道这是谁,江南西道的不良帅,先前跑腿办事的时候见过几次,印象很深。
“燕使君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阿敏心下一定,循声望去,刚刚那慵懒妩媚的女子已经上好了新的妆容,如水墨勾画的新妆压了眉眼间几分娇媚,添了几笔淡雅,又兼三分冷然。
“丹青娘莫急。”那不良帅立于门前,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慢慢按上了腰间的刀,“我们只是来要个人,不会叨扰太久。”
丹青娘拢了下身上绘墨色兰花的披帛,唇边勾起个似有还无的笑,睨了一眼门口列队的十几位不良人:“我们揽飞花这是有哪位,能劳驾燕使君摆这么大架势,亲自上门要人?”
不良帅没急着回答,只是目光一一扫过目之所及的所有人。阿敏肩背僵直,用力攥紧铜盆边缘,低下头,手背青筋凸起——她本该是妙龄少女,一双手却奇怪,左手无异,右手却扭曲变形、满是伤疤,一如枯老盘虬的松枝。
当年这双手曾细腻灵巧,指间捏起薄刃毒药,无声地送人下地狱。
仿佛是有什么预感,阿敏略微发着抖,她控制不住,只得小口而缓慢地呼吸着,低着头死死盯着那人衣角上的纹路,少顷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字扣在心上:
“傅敏,昔日军中暗营成员之一,于潜伏任务中失踪。”
她未曾抬头,但能感觉到那人已将目光投来,锁在了自己身上。
胸口处那紧贴着的、本该是冰凉的金属牌,此时竟然隐隐有发烫的幻觉。她知自己为何招致祸事,却从未想过抛弃那个身份,甚至将这玩意儿摘下都不曾。
金属鞋底踏地,那人走近一步。
两步。
三步。
愈来愈近,傅敏感觉他每一步都踏在自己心脏上,让自己那颗心几乎快要剧烈地跳出胸膛。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在那人又踏了一步过来时,倏地一抬手将手中装满胭脂水的铜盆扣了过去,扭身冲向后院。
不良帅侧身一避,盆里的水泼洒在地,混着几丝红或青。他没有立刻去追,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那块惨金色的小牌子,指尖抹过玄鹰符上阳刻的文字,又缓缓打了个手势。其后的不良人得了命令,迅速分散,转眼便包抄了整间揽飞花。
楼梯上,本一脸笑意的丹青娘唇角慢慢落了下去,指尖忽地抓紧,弄皱了那水墨披帛。
不良帅抬起眼,走去后院,看着那于刀光剑影间仓皇奔逃的瘦小身影,捏着玄鹰符的手逐渐扣紧。
——“魅影”之人,一个都留不得。
这江湖庙堂,竟无一处是他们的容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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