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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国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父亲葬礼上那个缩在送葬队伍里的身影,道观大殿里那个在神像前打坐的背影,后院菜地里那个佝偻着腰浇水的老人……
每一个画面都在告诉他,这个人他不陌生,每一个画面也都在质问他——你为什么会忽略他这么久?
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珠砸在青山镇废弃道观的灰瓦上,溅起的细碎水花足有半指高。那些水珠在瓦片上弹跳了几下,又顺着屋檐的凹槽汇成浑浊的水流,沿着倾斜的屋面奔腾而下,在老旧门前的土泥路上冲出蜿蜒的沟壑。
沟壑里积满了落叶和枯枝,被水流卷着打转,像极了困在谜团里的众人——身不由己,随波逐流,不知道下一秒会被冲到什么地方。远处的雷鸣声滚滚而来,从山的另一边翻越过来,像是有千军万马在云层里奔腾。雷声震得道观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那些灰尘在黑暗中飘散,落在布满蛛网的三清像上。
神像面部的彩绘早已褪色,红漆剥落的嘴唇咧着,像是在无声地苦笑。那双用黑曜石镶嵌的眼珠,在闪电划过的瞬间折射出诡异的光泽,死死地盯着殿内的每一个角落,像是在审判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
林芷月举着快要没电的强光手电筒,光束在布满蛛网的殿内不住颤抖,她身上的黑色冲锋衣已经被雨水打湿,衣摆沉甸甸地贴在腿上。冷风从破败的门窗缝隙里灌进来,刺骨的凉意顺着衣缝往身体里钻,像是有人把冰块塞进了她的衣服里。
手电的光照亮了墙角堆积的破旧供桌——桌上的木纹里嵌着黑色的霉斑,像是一块块腐烂的伤疤。桌腿缺了一截,用几块碎砖勉强垫着,整张桌子歪歪斜斜的,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瓷片,瓷片上残存的青花图案依稀能看出是“缠枝莲纹”。林芷月蹲下来捡起一片,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断面——这些应该是当年供奉三清像的供碗,不知道被谁打碎了,就这样扔在地上,十几年没人收拾。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那震动在寂静的道观里格外清晰,像是一只被困在口袋里的虫子,拼命地挣扎。林芷月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后台那条神秘留言再次跳了出来——
“壁画泣血之日,禁地门户将开。”她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十秒钟。
这条留言她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逗号都偏离了正常位置——要么偏左半格,要么压在字的右下角。每句结尾都用了省略号,而省略号的点总是前两个密集、最后一个离得很远。
这种独特的断句方式,让她想起了一个人,那个她在道观高塔内看壁画的时候在旁边的人。她记得很清楚,有天她去找老道人想再看看画册,老道人说他要在高塔内修缮楼梯,让她上去等一会儿再进去。
她知道塔内的楼梯早已腐朽,每走一步都会出“吱呀”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呻吟。老道人站在楼梯顶端,手里拿着一把锤子,脚下散落着几块木板。
“这楼梯该修了。”他对她说,声音在空旷的塔内回荡,“你上来的时候小心些,扶着墙走。”
她扶着墙往上走的时候,再次注意到墙壁上的壁画,那些壁画被蛛网和灰尘覆盖了大半,但露出来的部分依然色彩鲜艳。她又停下来看了很久,老道人没有催她,他只是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她看完之后,老道人给她看了画册,然后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这个给你。”他说,手掌摊开,露出一块青铜罗盘,“胡神婆在世时留下的东西。她说,这东西应该交给能看懂它的人。”
那块罗盘的盘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和狐形图腾,中心的指针用陨铁打造,边缘已经磨得亮。老道人说,胡神婆生前曾无数次拿着它在后山道观周围徘徊,嘴里总会念叨一句话——“禁地未开,不可妄动。”
林芷月握紧了手中的青铜罗盘,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到掌心,让她稍微镇定了些。她靠在冰冷的墙面上,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条留言上,那些偏离正常位置的标点符号,像是在向她传递某种信息——某种只有熟悉这座道观、熟悉这些壁画的人才能传递的信息。
“难道他才是真正的凶手?”她咬着下唇,心里泛起一阵寒意。
之前江国栋提到过,父亲江昌下葬的那天,墓地里曾出现过一个老人。那人瘦削的面庞,深陷的眼窝,微微佝偻的脊背——他缩在送葬的亲朋中间,探头探脑地看着江昌的棺木。最终,那人又悄悄地离开,江国栋当时看的不是很真切,但是注意到老人总会下意识地摸下袖口——那个动作,她在老道人身上也看到过很多次,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不过现在,观内没有老道人的踪影,后院也黑着灯,林芷月只能继续往高塔走去。雨越下越大,砸在她身上,像是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她的登山靴踩在泥泞的地面上,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着“噗嗤”的声响。高塔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根从地底长出来的黑色手指,指向漆黑的天空。塔身的外墙上爬满了青藤,那些藤蔓在雨中显得格外鲜绿,像是一条条蠕动着的蛇。
她推开塔门的一瞬间,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闪电白得刺眼,照亮了整个高塔的内部。就在那一瞬间,她清楚地看到——塔身北墙的壁画部分没有被蛛网覆盖,那些壁画上的颜料虽然有些剥落,但是依旧能看清上面画的是什么。
而更重要的是,她注意到壁画之间存在规则的缝隙——那些缝隙不是随意的裂纹,而是有规律地分布在墙面上,形成某种图案,看着让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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