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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行花了三天时间在院子西边靠墙的位置垒了三个灶台。
砖头是从塌掉的院墙上拆的,缺的部分用黄泥补。灶台上面架着三口旧铁锅。一口是王大婶家淘汰的,底部有个小洞,许知行用铁皮焊了一块补丁。一口是老周家多余的,换了两双草鞋。还有一口是村长拿修水泵的工钱抵的。
三口锅,三种颜色。
“上山。”许知行把镰刀别在腰后,拿起背篓。
蒋承骁从屋里走出来,全副武装。胳膊和小腿上套着改良版塑料瓶护甲,这次用的是矿泉水瓶,比上次的雪碧瓶轻了不少。头上戴着旧报纸折的帽子,脸上蒙着黑色口罩,手上还套着许知行用旧衣服布料缝的手套。
“你这是去排雷?”许知行看了他一眼。
“防护是基本素养。”蒋承骁拿起一根竹竿当探路杖,“上次被灌木丛扎了六个洞,这次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后山的板蓝根长在半山腰的阴面,成片的,叶子又宽又厚。艾草更好找,路边到处都是。
蒋承骁每走一步都先用竹竿戳两下地面,确认没有蛇和陷阱才落脚。走了十分钟的路,他走了二十分钟。
“快点。”许知行已经蹲在板蓝根丛里开始割了。
“急什么,安全第一。”蒋承骁小心翼翼地蹚过一片杂草,“你知道这种野地里有多少种毒虫吗?蜈蚣、蝎子、毒蛇——”
“你脚边有条虫。”
“哪儿?!”蒋承骁猛地跳起来。
“骗你的。快干活。”
蒋承骁咬牙切齿地蹲下来,开始割艾草。
两个小时后,两人背着两大筐板蓝根叶子和艾草回到了家。
许知行洗干净手,开始熬染料。
板蓝根叶子扔进第一口锅,加水,大火煮沸。水的颜色慢慢变深,从浅绿变成深蓝。许知行用一块纱布过滤掉叶渣,往蓝色的汁液里加了一小把明矾。
“这是固色。”许知行搅了搅,“不加明矾,染上去的颜色三天就掉了。”
第二口锅里是艾草,同样的步骤,出来的是深绿色。
第三口锅里是栀子果。碾碎,泡水,出来的是暖黄色。许知行又在角落里挖了一锹黄土,加水搅拌,静置半小时,取上面的浊液,是赭石色。
整个院子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
将军缩在鸡笼最里面,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死活不肯出来。大黑趴在狗窝里,两只前爪捂着鼻子,发出委屈的哼哼声。
蒋承骁站在三口大锅旁边,看着许知行把泡软的白色玉米皮一片片放进第一口锅里。
玉米皮在靛蓝色的液体里翻滚,颜色一点点浸透进纤维。
蒋承骁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拧了起来。
“这颜色不对。”
许知行的手停了一下。
“《千里江山图》里的青绿色不是这个蓝。”蒋承骁走到锅边,拿起一片刚染好的玉米皮,放在阳光下看了看,“偏了。太蓝了。要在蓝里面加一点绿,大概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比例。”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确定。”蒋承骁的语气很笃定,“千里江山图的远山用的是石青和石绿的叠色,不是纯蓝。你这个颜色做出来像蓝布,不像山。”
许知行没说话。他从旁边的绿色锅里舀了一勺艾草汁,按蒋承骁说的比例倒进蓝色锅里,用木棍搅匀。
颜色立刻变了。
从刺眼的靛蓝变成了一种沉静的、带着绿意的青色。像雨后远山的颜色,安静又深邃。
许知行捞起一片新染的玉米皮,对着光看了看。
正是《千里江山图》里远山的那个色调。
“你懂画?”许知行问。
蒋承骁愣了一下。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的太阳穴。
“我……”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间很大的房间,光线从落地窗照进来,墙上挂着一幅长长的画卷。有个人站在画前,指着远处的青绿山峦,声音很低沉,在跟他讲什么。
那个人的脸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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