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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神情变幻莫测,尴尬、不满、恼怒、厌憎等种种情绪自她面上飞快闪过,最终定格在一片冷漠上。她昂首睥睨着容盛,终于展露出属于她皇帝长姊、当朝实权公主的傲然姿态。
她轻轻启唇:“那又如何?”
“扶保皇权本就是大义,文武百官,天下万民,理所应当该鼎力支持陛下。成国府首鼠两端,妄图两头下注,落到今日这个下场,纯属自食其果。”
“容盛,我再最后问你一次。”长公主沉声道:“你到底肯不肯出面检举燕王?”
容盛摇了摇头,“殿下,你和圣上都误会了,成国府并非是两头下注,不论是我、父亲,亦或是阿炽,我们都没有丝毫不臣之心。”
“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长公主冷笑一声,“你弟弟任燕山右护卫指挥佥事,是燕王的心腹。而你,酷刑加身,都不肯供出燕王半个字,你敢说你们不是忠心燕王,你敢说你们没有不臣之心?”
“殿下,我们效忠的不是燕王,而是这大文天下,是这片土地上的万万生民。”
胸前的鞭痕再度泛起火辣的疼痛,容盛喘息了一会儿,继续淡声道:“当今南有倭寇作乱,北有鞑子犯境,而圣上选出并派往各地的所谓能臣干将,却只顾自己敛财行乐,丝毫不顾民生凋敝,孙德芳通倭便是最好的例子。”
他的眼睛像石头一样沉沉压着长公主,“事到如此,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斗胆问殿下一句,朝中宦官及地方官吏里通倭寇、剥削百姓之事,殿下当真不知?圣上当真不知?”
值此寒冬腊月,诏狱中湿冷异常,长公主却觉背上沁出了汗水。色厉内荏地嗤了声,她撇过头,“圣上行事,也是为了天下大局着想,如今国库空虚,只能苦一苦百姓。”
“国库空虚,并非因百姓而起,到头来,却是他们承受最多。”容盛苍白的嘴唇扯起,“孙德芳搜刮来五百两,分给圣上二百两,自己留下二百两,另外一百两用于上下打点……圣上为的究竟是这天下,还是那二百两沾着民脂民膏的雪花银?”
“闭嘴!你闭嘴!”暴怒之下,长公主抬手就是一鞭子,甩在容盛的胸前,好不容易才凝结的伤口再度破溃,流出汩汩鲜血。
他却仿佛无知无觉一般,只是闷哼一声,便又继续说:“如今鞑虏横行,民生艰难,圣上不思如何驱除蛮夷,却一味削藩……倘若我出面检举燕王,圣上必然即刻要对他动手,届时北境失去屏障,鞑子长驱直入,燕地百姓惨遭屠戮,我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好。你清高,你有骨气。”长公主扯起唇角轻嗤,压低声音淡淡道:“那你就等死吧。”
她一甩衣袖,扬长而去身后侍卫及女官匆匆跟随,无人在意缩在过道一侧的两个微末小卒。
徐杳和容炽远远地避在一旁,听着容盛和长公主的低语隐约传来。
圣上、燕王、检举……
虽只能听真切只言片语,但也足以他们弄清楚此番飞来横祸的根源。
原来朝政永远不局限于三两人之间的龃龉,而是关切到整个天下大局。圣上执意削藩,长公主也不过是他的手中刀,成国府更只是是刀下鱼肉而已。
想到如今自家和燕王的处境,容炽眼中黯然,而徐杳耳边只回荡着长公主那最后冰冷的一句——“那你就等死吧。”
听到这句话时,她心口一疼,险些要呕出一口血来。两只拎着食篮的手,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竹篾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自己保持镇定,没有露出破绽。
长公主放完狠话,扬长而去,诏狱的门开了又关,将满室的沉闷与血腥气锁在其中。
周围似乎暂时没了外人,但两人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仍装作送饭小卒的模样老老实实地走到容盛所在的牢房前。
看见两个灰扑扑的人靠近,通过围栏往里头放菜,才泄下一口气的容盛又紧绷起来,他盯着被送进来的菜,有鸡有鱼还有新鲜的时蔬,眼神微动,随即了然地笑起来。
“断头饭?圣上和长公主这是打算不经会审就私下处决我?”容盛苦笑着摇了摇头,“也罢,那臣便多谢圣上好歹让我做个饱死鬼。”
他素来爱洁,如今身陷囹圄也泰然自若,席地就在饭菜前坐下,正欲拿起筷子,却见那送饭小卒伸进围栏的一只手,格外的白净修长,全然不似做了多年苦工的男人的手。
“你……”心弦颤抖,容盛愕然抬头,果然见到那打着补丁的灰色毡帽下,那张熟悉的明秀婉约的小脸已然泪流满面。
“杳杳,你是怎么……”再转头一看,果然见到她身边站着的容炽也一脸哀恸地看着自己。
眼瞳剧颤,哑然无声,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叹息散入空气,容盛勉强扬起一个笑,“你们……没事就好。”
他想伸手最后抚摸一次徐杳的脸庞,然而想到自己十根手指如今血肉模糊,既怕她吓到,又怕她担心,抬到一半,就默默缩回袖子里。
然而徐杳眼睛何其之尖,一眼就捕捉到他的手血红一片,当即一把拉住住他的手腕,颤抖着将破烂不堪的衣袖缓缓往上卷。
除却红肿青紫的手指,他整条手臂上伤痕遍布,有的已经微微发暗,有的还渗着鲜血。不过看了两眼,徐杳便再忍不住,将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脸上,压抑着哭声,如小兽般呜咽起来。
容炽也是不敢置信地看着兄长残破不堪的身体,不止是手臂,容盛的囚服破败,数不清的血痕印在其上,一看便知是受了酷刑。他在军中多年,比徐杳更熟知这些酷刑的可怖之处。一时间热泪上涌,墙壁上插的火把都模糊成一片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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