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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真正祸端(第1页)

司渊渟一直都觉得,自己的身上有一道无形的枷锁,他用铁链锁住楚岳峙,自己也被一条沉重的铁链束缚,那条铁链很长,一年又一年一圈又一圈地将他捆紧,然后拖着他下沉。

他一直都痛恨着宦官的身份,也一直都认为,自己身上的污秽永远也无法洗去,所以他无法释怀,无法认同身为宦官的自己,时刻都受到无形的折磨。

直到楚岳峙来找他,然后恢复记忆完整的将自己交给他,一次又一次拥抱他,把他失去的一部分用自己填补了进去。

楚岳峙是那样努力的,要将他身上的枷锁解开,并将他身上层层叠叠的伤一点一点治愈,再亲手为他洗去那些仿佛已经浸入他骨髓的污秽。

依稀记得,楚岳峙出征后的第二年,他有一日惹得老太监不愉快挨了一顿鞭子,然后在老太监屋外跪了一整夜,那夜下了一场大雨,滂沱大雨打在身上,鞭伤流着血在他身下晕开一片血水,可他却觉得痛快,他想若是这场雨能洗清他身上的种种耻辱与龌龊该有多好。

可原来,真正能拯救他的,不是大雨也不是死亡,而是楚岳峙对他伸出的手以及毫无保留的爱。

楚岳峙敲碎了他多年来层层加固的外壳,让他流出了二十一年来都未曾落下的泪;然后又那样小心地为他剔去那些多年不愈的陈伤里流脓的腐肉,亲吻他早已痛得麻木的伤口与灵魂;而现在,楚岳峙终于拆下了困住他的枷锁,将那条铁链从他身上解了下来。

握住楚岳峙抚摸他脸庞的手,司渊渟垂眸低低一笑,缓缓吁出一口气,道:“不必了,楚七,我不痛了,我接受……这些年做太监乃至宦官的自己,司公公的存在不必抹去。司公公也是我,过去二十一年我经历的我为之努力的,我的痛苦与挣扎,永远都是我的一部分。今夜以前我始终都在自卑,得到了你所以更怕失去你,你在我心里是那样好那样干净,身为太监的我如何配得上你。直到刚刚,你让我明白了,我无需因为宦官的身份而看轻自己,太监又如何,太监就不能有所成就才干了吗?这些年大蘅国一样是我想方设法撑起来的,我为大蘅国所做的一切不会也不应因为我是太监就被否定抹去。”

他终于,可以真正的面对自己,所有的不堪、绝望、残缺以及伤痛。

在今夜,真正的被他接纳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楚岳峙感觉到本就红肿的双眼又涌上一阵酸涩与湿热,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又会想哭,司渊渟愿意释怀是好事不是吗?

“你真的,能接受了吗?真的,不会再因为这二十一年的太监身份而自惭形秽了吗?”楚岳峙仰视着司渊渟,眼泪从他眼角滑落淌入鬓角,“楚七从来都没有嫌弃过啊,小时候是司九教楚七,英雄不问出处,怎么自己就忘了?看到你一直自伤,我也会痛的啊!”

楚岳峙不想让自己在这一刻显露脆弱,于是微微使力想要抽回手挡住自己狼狈的样子,可司渊渟却不让,反而将他的手握得更紧,道:“我有你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自轻自贱,太监的身份也不会再伤到我半分。我等你,登基后为司家平反,让我以司渊渟的本名走上朝堂。”

“会的,我会让所有人知道,司家的忠烈仁义,司渊渟的励精图治,司竹溪的涅而不缁。”楚岳峙字句承诺,又顿了一下才继续轻声说道:“娶竹溪为王妃,日后立她为后都只是我的想法,最终还是要尊重竹溪与你的意愿,毕竟受委屈的是你们二人,如若竹溪不愿,我们便另寻他法,总之也不能让竹溪再做违背她意愿之事。”

放开楚岳峙的手,替他拭去泪痕后又轻轻揪一下他的鼻梁,司渊渟说道:“就光我们委屈吗?你就不委屈了?堂堂亲王战功显赫却要娶罪臣家被送入教坊司多年的女眷,这放在群臣与百姓眼中,都是对你的羞辱。何况你今夜还因此无端被我折腾,弄得这一身的伤。”

“这算得上什么羞辱呢?且不论近来我于百姓中的声望回復,楚岳磊赐婚只会让更多的百姓看清他的狭隘进而更加倾向于我。单就娶竹溪这件事而言,若非我是断袖且心悦于你,竹溪这样好这样坚强的女子,我定会一见倾心主动求娶。”楚岳峙对于赐婚会愤怒的只有这其中对司渊渟与司竹溪的恶意与伤害,至于他自己,楚岳磊的这点打压于他而言根本就不足挂齿。别开脸,楚岳峙拉下自己的袖子挡住小臂上的伤,不大自然地说道:“你若是在意今夜的事,那下次,你轻点,别,别再教我那么痛便是。”

“不会了,我不会再那样对你。”司渊渟抱紧他犹在发烫的身子,眼里话里都是歉意疼惜:“往后我只会让你从我这得到欢愉,定不会再让你痛。”

“那,那便足够了。”楚岳峙小声说着,他到底是对说这样的事感到羞涩,说完不等司渊渟回答便又换了话题,道:“我今日收到了云霄的来信,他和皇甫一路寻到了一个较远的村庄,找到了一个窝点,只是出了些意外,皇甫受了颇重的伤。”

司渊渟闻言略感意外,“皇甫的武功不在你我之下,竟会受伤?”

“似乎是因为遇着普通百姓,云霄下不了手,皇甫为了保护他才受的伤。”楚岳峙说道,具体情况卫云霄也并未在信中详说,只是交待了那村落的情况,“云霄在信里提到,他与皇甫一路追查,发现拐卖有教养学识的闺阁女子与买妻生子是京城与十三省才有的事,出了十三省后的村庄,大多数的贫穷百姓人家都会将家中女娃贱卖换取钱财或粮食,越是偏远卖女求生之事越是寻常可见。”

司渊渟脸色变得凝重,沉吟道:“这倒是并不意外。大蘅国数百年间的治国策略注定了京城与十三省之外的地区积贫积弱,京城与十三省虽繁荣,然而君王与朝臣的势力也都盘踞集中在京城,此为集权。虽有都察院都御使的巡抚制,然而各地巡抚最远也不会出十三省,最好的商货都要上交朝廷,最好的物资也都集中到京城,十三省之外的百姓生活与发展得不到管理与改善,还要不断缴税,必然会陷入越来越贫穷落后的困境。”

“的确,不论是我出征时还是班师回朝,这多年来大蘅国内百姓的生活都是如此,十三省至京城一路繁华歌舞升平,可十三省之外却是越往边疆去百姓生活越是贫困潦倒。如此一来,偏远村庄的百姓们都会选择留下更多的劳动力,也就是男娃,并抛弃在农耕等粗重活中不占优势的女娃。在他们的观念里,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楚岳峙在司渊渟怀里撑了撑身子,想要将背挺直些,严肃道:“所以人口拐卖,重点不单单是表面上的女子地位底下这么简单,根源问题在于大蘅国的统治方式,导致经济发展与其他各项制度都出现缺陷。”

“这样的集权制度是源自于先秦,确立皇权至上,三公九卿,地方郡县制度,这几千年来,不可否认小农可实现自给自足的生产与再生产,而且还能消除地方割据势力,确保国家统一与安定。而大蘅国,建国之初便废除丞相权分六部,设内阁;地方实行三司分权;仁宗帝时又改大都督府为五军都督府,收回兵权并削弱军事,大力发展了经济。”司渊渟说道,这些年他在朝堂上,最是清楚大蘅国如今的统治弊端为何,“但是这样的制度也最容易出现专政暴政,在位者若是明君的确可以令国家更加强大,可若是昏君却会轻易就带领国家走向灭亡。并且过度集权也让官僚之间官官相护以致贪污腐败难以根除,甚至越演越烈。”

有司渊渟的引导,再回想当年司老尚书的谏言,楚岳峙也看清自己过去所未能发现的盲点:“所以司老尚书当年才会一再进谏,要令大蘅国思想开放,而你前些年又一直致力解除海禁,恢复海外通商。因为百姓若没有自己的思想,社会与文化都会停滞不前甚至倒退;隔断与东西二洋等海外的往来经商,一是会阻隔经济发展,二是会让大蘅国彻底闭塞,自以为强大实则落后。”

“父亲当年曾说,八股取试最大的弊端在于拜官者多是思想僵腐化的书呆子,他们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思想,更没有真正将百姓置于心上,这样的为官者看着自己手中的权力,自然只会想到自己,进而想着攀附拥有更大权势的人,为自己谋求更大的利益;而那些真正有想法,心中怀有百姓之人,却只能郁郁不得志,不是未能入仕便是仕途不顺,最终导致君王身侧皆是欺上瞒下专于朋党之争的无用之臣,君王听信谗言又处处受专权的权臣牵制难以治国,长此以往,大蘅国焉能不衰。”司渊渟也是入了朝堂后才越发理解自己父亲当年的忧虑,集权是为了更好的统治,可这样的统治一旦走偏,便会让国家走向灭亡。

“我之前,还是将问题想得太过简单片面了。”楚岳峙今日收到信鸽带来的消息后才又重新反思那些过去未有注意到的问题,也正因此才终于看到人口拐卖之下所隐藏的真正祸端。

抬手探了一下楚岳峙额头的温度,司渊渟将他小心抱起离开暗室,把他抱回到内屋的床榻上,盖上被褥后才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说道:“改革会遇到很多阻碍,所以更要在改革以前正朝纲,否则底下的恶势力团结起来也会成为一股可怕的抗力,最终导致改革失败。这并非三言两语便能说清之事,也是我们将来真正要面对的难题。你现在还在发烧,先好好休息,等你好些了,我们再继续好好商议下一步该怎么走。”

“嗯。”楚岳峙的确也已经没有精神再继续说下去,他浑身上下没一处舒坦,勉强自己集中精神说了这么多,现在也是真的撑不住了,侧躺着身子面向司渊渟,楚岳峙确定司渊渟不会离开后,几乎是一阖眼便再次陷入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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