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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商队自秦国咸阳出发,装载着秦地货物,大张旗鼓地经函谷关入赵,走的是光明正大的商路。
另一支商队,由贡茂领头,自咸阳先东行入魏,在繁华的大梁城卸货、完成了贸易。随后商队人马改头换面,招募了数个魏国本地小商贾,组成了一支北上赵国行商的魏国商队。这支商队载着魏国的缯帛、漆器,目的地正是邯郸。身份、路引,皆经数道手,洗得干干净净。
吕不韦手下的商队遍布七国,他做起这件事来轻而易举。
邯郸城中,外郭小院。
赵姬已惶惶不可终日月余。她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窝深陷,食不下咽,终日只在门缝后张望,稍有风吹草动便惊跳起来。
她生怕消息走露,凶神恶煞的赵卒踹开院门把她杀死。
嬴政照常起居,甚至饭量比往日还大些,就着清水将粗糙的豆饭一口口咽下。
“阿母,吃点东西吧。你已经一整天滴水未进了。”嬴政把陶碗推到赵姬面前
赵姬看着嬴政平静的侧脸,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这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又像坠着冰……你说要是咱们被赵人抓住怎么办?我喉咙难受得厉害,实在吃不下东西。”
嬴政放下陶碗,用布巾擦了擦嘴,声音平稳:“现在不吃,逃亡路上,怕是连这个都没有。”
跟着范雎时,好歹是混在秦国使团中,有车马,有干粮。可若运气不济,像那楚国逃臣伍子胥一般,昼伏夜出,于草莽间荒野求生,甚至需乞食度日……那他也必须回到秦国。
他死也要死在秦国的土地上!
赵姬怔怔地看着儿子,那双肖似其父的眼里满是超出年纪的平静,让赵姬慌乱的心,也奇异地跟着落下去几分。
“政儿从小就比旁人家的孩子稳重。”赵姬嘟囔了一声。
嬴政扯扯嘴角。
他只是觉得他们两个人里有一个人被吓得心惊胆战已经足够了。
不靠谱的大人啊……嬴政暗自腹诽。
从秦国直接过来的商队抵达邯郸,照例拜会邯郸令卞资。
礼物是早就备好的。两匣成色极佳的金饼,一套秦王室的青铜酒器,以及几匹价值千金的蜀锦。
卞资在府邸偏厅见了商队领队,他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一双细长眼总是半眯着。
“唔,吕不韦是个懂事的。”他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拨弄着匣中金饼,听着那悦耳的轻响,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不是卞资第一回收吕不韦的重金贿赂了。若非卞资平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赵姬和嬴政这对孤儿寡母也不能在邯郸躲藏这么多年。
“我赵国近来与燕国有些摩擦,市面略严些,你们既懂规矩,安心做生意便是。”卞资数过财物,脸上笑意深了些。
大王才给他几个钱的俸禄?他又不似平原君那样有自己的封地。想要多弄些钱,就只能另辟蹊径了。
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年年多上百金的进项,这样的钱,不拿才是傻子。
商队领队脸上堆满讨好的谦卑笑容:“是是,规矩小人都懂。临行前,吕先生只嘱咐我等莫要生事,规规矩矩做生意,勿给卞令添麻烦。”
卞资满意颔首,挥挥手,让人引商队下去。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他脸上那点虚伪的笑意缓缓收敛,对侍立一旁的门客吩咐。
“去,挑两个机灵的,跟着这支秦商。他们见了谁,去了哪里,尤其是……有没有私下见一对孤儿寡母,都给我盯仔细了。记着,动静小点,别让他们发现。”
他并非全无脑子的蠢物。秦赵关系微妙,那对母子身份敏感。贪,他要贪;但风险,他也要有数。若真让秦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将人弄走,他的官职恐怕也难保。
与此同时,一支从魏国辗转而来的行商队伍,也已悄然入驻邯郸西市的客舍。他们行事低调,白日里正经贩卖货物,与本地牙人周旋,并无任何异动。
仅仅用了几天时间,从大梁带来的货物就一卖而空。
是夜,月暗星稀,浓云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
贡茂从墙头翻下,悄无声息出现在小院后门。没有多余的话,他只对紧张得几乎僵直的赵姬和沉静如水的嬴政点了点头,便将两套粗布衣裳递过。
“公子、夫人,快快收拾了东西走吧。”贡茂压低声音。
嬴政动作利落换上粗布衣服。换罢,他目光迅速扫过屋内角落,确认无重要之物遗落。
他的目光停在了换下来的旧衣上。嬴政将旧衣拿到案上,指尖蘸取案上残余的点点朱砂,在衣角处飞快勾勒出数行字迹。
随即,嬴政将帛片用陶碗牢牢压于案几正中,再无半分留恋,转身走向门口。
片刻后,两道身影跟着贡茂,融入深沉的夜色,七拐八绕,最终消失在邯郸西市那支魏国商贾所居的屋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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