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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僵持着对峙了一会儿,段珪“呵”地笑道:“在关外我要守,你带着三千骑兵冲锋陷阵,差点被毒箭射中要害,还是我稳住军心。这回我要打,你说要招降,罢罢罢,总归是我不懂这些,叫内行人看了笑话。”
陆沧大感诧异,他稳个什么军心?砍了韩王的脑袋就叫稳住军心?此人当真没有半分自知之明,要不是自己勒令知情者不可泄露半个字,他越殂代疱的事一旦传到京城,不但言官要弹劾他,他爹也要把他揍个半死。
旁边的将领们都劝道:“少将军不可意气用事,王爷说的有理。”
段珪忍了这几月,实在忍不下去了,“既然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我在这儿着实多余。反正我也跟你去邰州平了虞旷的叛乱,去草原打退了赤狄鞑子,该回京和父亲交差了,明日一早就带人启程。”
他活了二十一年都没这么憋屈过,父亲拨了他两千名国公府兵,让他跟陆沧学些实战兵法,可人家根本不把他放眼里。他也是熟读兵书、能文善武的青年勋贵,在京城子弟里算拔尖的了,但众人都能看出陆沧只是碍于父亲的情面对他和气,连个“少将军”都不叫。最令他窝火的是这群老将都向着陆沧,到这时还说他“意气用事”。
此举正中陆沧下怀。段元叡的亲生幺子不能得罪,他故意同这纸上谈兵的玩意唱反调,就是想逼人主动走。
段珪整天在他这里蚊子似的哼些没用的,还心高气傲不听令,上次趁他中毒昏迷,私用他的行头擅自行事,下次还不知会捅出什么大篓子。他一路上带着这小子,不能打不能骂,别提有多烦。
陆沧做出个挽留的样子:“廷璧,我无意冒犯你。我们在堰州最多停留三月,到那时你和我们一起回京,岂不更好?”
“不必了。”
段珪越看他越不顺眼,在草原上事事听他的,这会儿没有敌兵要打,还听什么?
“你身份贵重,两千府兵太少,若遇上流民军,恐有危险。”陆沧道,“我已说要招降不战,你可带一半士兵回京,大柱国训出来的兵骁勇善战,我留五万人威慑流民军已够了。只是我适才得到消息,云台城有一处地窖,里面藏有军械粮食,今日天晚了,需你等明日一同开仓取物,做个见证,后日再上路不迟。”
地窖?
段珪觉得新鲜,肯首道:“那便后日。诸位将军,谁愿随我先回去?”
五个副将面面相觑,过了半晌,一人出列:“末将愿跟少将军走。”
华仲瞅瞅他,起身道:“小人也愿。从堰州回京的路小人随大柱国走过两趟,识得捷径。”
陆沧爽快地把这二人和段珪一道剔去,“官道不太平,你等路上小心。原定一同回京,目下有变,我手书一封给义父。”
段珪怕他写对自己不利的字句,忙道:“不必了,我派信使同父亲说也一样。挽潮,我虽与你意见不合,这点气量还是有的,不会回去说三道四。”
“也好。”
今日的事议完了,帐下又走了一个刺儿头,陆沧不想管段珪的小算盘,心情放松,端着茶托往椅背靠去,望着鱼贯而出的众将,忽问:
“华将军,你的伤怎样了?”
前日见时,他的胳膊还有些抬不动,今日就能顺畅行礼了。
华仲愣了一下,在门边停下脚步,“多谢王爷关心,军医说是因为天气阴冷,气血不畅,小人这两日吃饱睡足就好多了,只是夜里有两个时辰发僵。”
“能挥刀便好,务必尽心保卫公子。”陆沧嘱咐他。
出了松风堂,彤红的夕阳挂在树枝上,秋风一吹,黄叶遍地,园中甚是萧条冷清。运柴的板车从角门进来,两个侍女向将军们娉婷施礼,脚后跟着一条白影,走走停停,小脑袋四处张望,冲着众将“汪”地叫了几声,媚眼如丝地扭着腰从他们身边擦过,大尾巴左摇右摆。
雪狐难得一见,还是这么通人性、脸长得这么漂亮的,大伙儿都稀奇,有人开玩笑:“华老二,你在城里莫不是偷吃肉了,身上沾了油荤?这狐狸精冲你摇尾巴呢,想是要魅惑你。”
华仲尴尬道:“别乱说,王爷最忌讳手下动百姓私产。”
他从雪狐身上收回视线,编出个理由:“许是……”
话未说完,却见月洞门外一人去而复返,正是段珪:“你们都散了,华将军,你随我去房里说话。”
华仲顷刻间出了身汗。
副将们住在年久失修的下房,虽屋顶漏风墙根开裂,地方倒还宽敞,一人占一间。华仲的屋子在最南面,挨着后花园的墙,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桌一床一橱,墙角放着一架炭炉。
段珪望着炉下积的炭灰,径直走去,揭开铁壶的盖子,里面的水尚温,色泽微青,他深深一嗅,微苦的药材气味带着丝菌类的清香,十分特殊。
他是金玉堆里长大的人,当下便认出壶里煮过北疆有名的特产“紫金参”。这种人参是大补之物,活血化瘀功效奇佳,更能补足阳气、延年益寿,若是濒死之人服下,能吊半个月性命
;,不说京城的高门贵胄,就连皇宫里也常派药材使去寻。但它极为稀少,长在干旱的悬崖峭壁上,十年才能长成手掌那么大,八两重的宝参五十两金子也打不住。
这样的宝贝,竟让华仲悄悄觅得了,若非有校尉看见他在房中煮药,陆沧又问了一嘴,段珪着实想不起来要一探究竟。
华仲紧张得手足无措,“少将军,这,这是……”
一道白光蓦地从右方袭来,他下意识“唰”地拔出佩刀,举臂格挡,对方的匕首却在一寸之外停下了。
“华将军,看来你这紫金参没白吃啊,你的胳膊已经痊愈了。”段珪冷笑一声,收回匕首,“还说不敢动百姓的财物?不会是动过了,怕王爷发现才自请跟我回京吧。韩王府穷得叮当响,仓库里可没有这样的好东西。”
华仲汗流浃背,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你不用揣测是谁发现告诉我的,都是段家的将领,有什么动作瞒得过我?”段珪语气一转,和和气气地道,“如实招来,我还能当不知道,不告诉王爷。”
华仲听到这,便知告密者只知他煮了人参,却不知人参从何处来,定了定神,往地上一跪,磕了几个响头,嗫嚅道:
“小人该死,私用这等珍贵药材,只望少将军开恩,不要说与王爷知晓!前日小人巡城时胳膊发疼,想着军中的好药都用尽了,何必再去麻烦军医,便离队去了家药铺。铺子主人逃亡而去,只留了个病恹恹的小妾在床上。我问她可有良药,她先是吓得战战兢兢说不出话,再推说没有,可若她没有,那把身子骨怎得支撑到现在?我最后拔出刀来——我真的只是吓吓她,没动她一根头发,她便只好将藏起的两根小紫金参给了我,哭着说这是主家留给她的活命之物。”
段珪听罢,拊掌哂笑:“原是这么强要来的。你也不早说,我那里有颗紫金参炼的药丸,你若开口,就给你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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