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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看看吧。”阿母说。
霍明舟推开房门,冷冽的雪粒立刻扑面而来,苍穹之上铅云密布,只余下满目的苍白与沉寂。
十来岁的小少年缓缓伸出手,想要为枝桠拂去厚重的积雪,表情平静。
庭院中的门在此刻被人重重地敲响,来人粗喘着气,在这天寒地冻的雪夜中落着汗。
他说——
战败了。
杏树的枝头仿佛终于不堪重负,在冷寂的寒夜中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没入地面,瞬间被厚厚的雪吞没。
主将副将皆被敌军擒住,割去头颅挂在城门之上。
霍明舟的耳朵嗡鸣着,头痛欲裂,来人的嘴一张一合,还在说些什么,可他已然听不清了。
身后骤然响起碎裂之声,只听“嗡——”的一声,所有嘈杂纷扰的声音如同潮水般破开死寂,涌入霍明舟的耳朵里,他转过头。
阿母穿着薄薄的单衣,赤着脚站在房门处,细碎的冰雪落满了她的眉睫,而后化开,一滴一滴,顺着脸颊落下。
阿母病的更重了,整日昏睡着,可连梦中都痛苦地呓语着、呜咽着,声声唤着阿兄阿父。
霍明舟握着她的手腕,只摸到一丁点儿咯人的骨头,不知何时她已经消瘦到这样的地步。
她的手还在细微的颤抖着,像感应到什么,从梦魇中惊醒,冷汗浸透被褥,重重地喘着气,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她说,她梦见了他们,霍明舟酸涩到落下泪,他不敢让阿母瞧见,于是慌忙转身去端桌上的烛火。
微弱的火苗在霍明舟的手中跳跃着,阿母在他身后轻声问:“他们能回家来吗?”
霍明舟背对着她,喉咙哽涩,泣不成声,热泪一滴滴滚落下来,重重地砸在他护着灯芯的手上。
北地边境战败,距离最近的云中城失守只是时间问题,军中将士似鸟兽般四散逃开,城中的人收拾好包袱细软只待逃命。
成王败寇,这是自古以来不曾改变的道理。
没有人在意他们曾经为国戎马一生,在沙场上浴血厮杀,是人人称颂的大英雄。
他们只能记得战败的耻辱,只能看见忠烈的头颅被人高高地悬挂在城墙之上。
阿母伏在床榻边,目光有些涣散,微微喘着气,还在问他:“明舟,为何你阿父阿兄不曾归家?”
“他们能回家来吗?”
她蜷缩着身子,形如枯槁的手垂落在床边,瞳孔深处似乎明灭着晃动的橙黄烛芯,微微跳跃,像是终于燃烧殆尽的星火,熄下了最后一丁点光亮。
霍明舟将烛火拢进怀中,泪珠猛然滚落,并没有转过头,只是轻声回答:“会的,阿父和阿兄,会回来的。”
阿母是在初春时节下葬的。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她被葬在了后山的土坡上,那是从前她最爱的一处地方,一到春日里,和风轻絮,漫山遍野的小花便会从松软潮湿的泥土探出头来。
潮湿气息夹杂着初春的冷风扑面而来,霍明舟只觉得肺腑间都塞满了细碎的冰渣,他跪在阿母的坟前,仔细地、缓慢地拂去石碑上湿润的露珠。
云中城已然大乱,有人早早收拾好了包袱,带着妻儿老小离开;有人整日心中惶惶,摇摆不定,不知这场灾祸何时才能结束。
霍明舟只装上了阿母一簇额发,只身前往北地。
从云中城到北地的路真长啊,一路上有四处逃散的流民、有包袱款款的富商、有杀伤抢掠的强盗,可唯独没有军队。
无数糜烂残缺的尸体散落在道路之上,被数不清的人和马无情踏过,叫人辨认不出。
霍明舟跌跌撞撞地逆着逃难的人群,机械漠然地翻开一具具尸体,听着一路走来耳边纷乱不断的哭嚎,听他们一遍遍重复地说着“恶灵”,有些茫然。
他是在破败的城墙下找到的父兄头颅,血迹早已干涸,像无数干枯的树枝紧紧攀附在他们的面容上。
他捧着父兄的头颅,呆愣楞盯着,滚烫的泪珠滴进阿父空洞黢黑的眼眶。
阿父、阿兄,还有无数离开妻儿的人,戍守苦寒的北地,为他们所谓的“家国”付出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恶灵”将苍生碾压得近乎粉碎,从前在人们眼中称得上刻骨镂心的国仇家恨,竟然在这一刻渺小地如同一粒灰尘。
霍明舟沉默地将他们破碎的身躯用针线缝合起来,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些拼合在一起的残肢究竟是不是父兄的。
可是阿母告诉他,想要归家的尸首不可残缺,否则魂灵将永不能回到故土,只能在漫漫归路上长久地徘徊。
从前阿父总是斥责霍明舟性子不静,难成大事,而此刻,霍明舟安静地坐在尸山血海之中,满身污秽地缝合着尸体。
一针一线,极尽耐心与温柔。
凶域一寸寸蔓延扩大,天下人赖以生存的净土已经所剩无几,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死于恶灵之手,霍明舟带着父兄和乡亲的尸首,拉着板车,重新踏上了归乡之路,从暮春走到苦夏,亲眼见证了天下的覆灭。
前一刻身旁的人还能好好地讲话,下一刻就被拉入到凶域之中生死不明,谁都不知道下一个被恶灵杀死的人是不是自己。
不过天道似乎并没有放弃他们,救万民于水火煎熬的上仙出手,阻止了这场灭世天灾,虽然不曾完全拔除恶灵,但好歹给予了众生喘息的机会。
可无论如何,乱世将始。
这又与他何干呢?
眼前城门斑驳,铜锈爬满了巨大的门环,霍明舟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缓缓伸出手叩响门环,沉闷的碰撞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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