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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子长平王薨逝加之孙子李修白也战死后,贵太妃深受打击,更是一病不起。
萧沉璧初至长安时曾依礼遥拜,彼时太妃昏沉,未能交谈,近日太妃精神稍好,召她入宫,萧沉璧自然不能推拒。
从西侧跃龙门进去,萧沉璧未及行到清晖殿,先于长长的御道上遇见了乘步辇的薛美人。
那步辇极为宽敞,由四名健壮的内侍相抬,还有两名宫娥则手执宽大的障扇随侍。
薛美人高坐辇上,发髻如云,斜插的那支九凤钗熠熠生辉,一袭石榴红织金长裙更是华美夺目。
所过之处,宫人内侍纷纷垂首避让,跪伏道旁。
萧沉璧依礼欲行叉手礼,薛美人却已下辇,亲自虚扶:“夫人便是长平王遗孀?”
萧沉璧略一颔首:“妾身叶氏,见过薛美人。”
“不必多礼。”薛灵素亲近地执起她双手,指尖似无意般拂过她凝脂般的脸颊,笑靥如花,“果真是倾国之姿。瞧瞧这肌肤,莹润胜雪,我见犹怜,难怪长平王与夫人鹣鲽情深,传为佳话。”
萧沉璧垂眸:“美人过誉,皆是坊间谬传罢了。”
“夫人不必谦虚,如今二位的事迹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便是我身居后宫也常常听闻呢!”薛美人目光滑向她微隆的小腹,又闻到,“这孩子快三个月了吧?夫人务必珍重。”
萧沉璧指尖轻抚腹部,眉目间适时染上温柔:“是快了,这是妾身余生唯一的念想,妾自当万分小心。”
薛美人又拉着她手殷殷叮嘱良久,言谈间甚为投契,邀她日后多入宫走动,萧沉璧含笑应下。
片刻,薛美人面露无奈,重登步辇:“圣人还在兴庆宫等着呢,耽搁不得,夫人莫怪,我须得尽快去了。”
萧沉璧恭谨相送。
人一走,瑟罗不禁感慨:“这位薛美人真是好生和气,全无架子,容貌好,性子也好,难怪圣人宠爱她!”
萧沉璧笑而不语,心里却在想这大约就是这位薛美人的厉害之处了,表面功夫做得极好。
在魏博时,她察言观色多年,最擅识人,敏锐地捕捉到薛灵素目光扫过她小腹时的复杂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异样。
薛美人对她,似乎并不像看起来这般友好……
为何呢,长平王府不是一向低调做事么,她暗暗记下,没再说什么,继续朝清晖殿走去。
同样,薛灵素自打见了萧沉璧之后心里便五味杂陈。
她为长平王所救,当初在雨幕中也曾暗暗心动,后来在别院三月,更是日日期盼,最后,却换来被送入宫门的结局。
那人冷漠至极,视她为棋子,无论她如何哀求,眼神都未曾为她停留片刻。
她心灰意冷,这才选择了权势和荣华,然而最近,她却听到了他与别的女人感天动地的恩爱事迹。
铺天盖地,活灵活现!
先前,她只以为是讹传,这样冷漠的男子怎么可能被小情小爱绊住脚?
今日见到这位所谓的夫人,骄傲如她,也不得不承认此女的确是不世出的美貌,姿态风度,皆是万里挑一。
看来,李修白不是没有心,也不是没有与欲,只是她还不够格挑起他的情或欲,所以才被送到这冰冷的深宫里。
一股被彻底轻视的溃败感油然而生。
薛灵素按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正想着,步辇已至兴庆宫巍峨殿门前,守门的宫人恭敬有礼,平日倨傲的神策军中尉王守成也对她恭敬有加。
那丝溃败瞬间被巨大的虚荣填满,她款步下辇,笑意盈盈。
那位夫人博得长平王倾心又如何?总归,李修白已经不在了,她余生都要守着空荡荡的王府守活寡。
而她,守的却是这煌煌宫阙,天下至尊。
——
离了跃龙门,萧沉璧穿过长长的宫廊后被引至贵太妃所居的清晖殿。
清晖殿庭植松柏,绿意盎然,贵太妃精神好转,已能倚坐软榻。她发丝银白,眼神也有点不太清了,但慈眉善目,气质温厚。
一旁,案几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精致点心,莹白如玉的酥山,形似花朵的玉露团,裹满胡麻的巨胜奴……层层叠叠,几乎堆叠不下。
侍立的老宫人含笑道:“不知夫人口味偏好,太妃娘娘遂命膳房多备了几样,只盼能有一二合夫人心意。”
萧沉璧心头一软,忽然想起逝去的外祖母,她也这般每回都备下许多吃食任她挑选。
萧沉璧不免动了一丝情,深深敛衽,贵太妃探身握住她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语带怜惜:“好孩子,快起来吧,阿郎福薄,早早舍你而去,着实苦了你了!”
萧沉璧忙道“不敢”,关切问起贵太妃病体。贵太妃摆摆手,笑容里带着看透世情的豁达:“老婆子我已经风烛残年,能多捱一日,便是多偷一日清福罢了!”
萧沉璧惯会说甜言蜜语,说了几句吉祥康泰的祝语,把贵太妃哄得合不拢嘴,精神也好了许多,絮絮提起了旧年往事。
她说老长平王出生时足有十斤,是先帝最健硕的皇子,自小便比同龄人高大许多,连年长的先太子都矮他半头。也正因她将孩子养得极好,先帝才将大皇子也交给她抚养……
提及大皇子,她忽地住了口,眼中掠过一丝黯然。
萧沉璧心知,这大皇子指的是当今圣人,对圣人不尊她为太后,太妃终究是伤怀的,但太妃并非怨怼之人,很快又挂上慈和笑意。
接着,贵太妃又说起李修白幼时,比起端庄寡言的老王妃,她话语间更多了几分家常的烟火气。
“阿郎生下来还不及他阿爷一半重,猫儿似的一小团,哭声都细弱,我那时去瞧,真怕养不活啊!好不容易养大,他娘胎里带的寒症却又缠上来,药罐子不离身,着实令人发愁!”
“光是喝药还不成,他的寒症总不见好,人也时常昏沉,王府那时寻遍了名医,后来请到一位云游的老神仙。老神仙诊了脉,给了两条路,一是长年服药,能稳住根基,但难断根;二是每日施针,虽苦楚难当,却有根治之望。那时,阿郎才八岁,竟眼也不眨,选了后者!”
“那么长的针——”贵太妃用手比划着,“他阿爷那样的军汉都受不住,这孩子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连眼泪都没掉一滴。我心疼得直掉泪,他却握住我的手反过来安慰,说‘娘娘,我不怕疼,只想快些好,跟阿姊一样康健,这样你和阿爷阿娘就不用日日忧心了……’”
说到此处,贵太妃微微哽咽,用帕子不住地按着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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