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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绢布,慢慢裹住马嵬坡的营地。巡逻士兵的甲胄反射着最后一点残阳,很快又被帐内透出的烛火染成暖黄。李倓跟在李亨身后,踩着被夜露打湿的黄沙,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轻——他知道,今夜这场辞行,不是寻常的父子话别,而是玄宗对李亨的一场无声试探。
玄宗的营帐比李亨的更宽敞,帐帘用的是蜀地织的云纹锦,边角虽有些磨损,却仍看得出往日的华贵。帐内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绕着帐中央的胡床,玄宗坐在上面,穿着件素色绫罗袍,头发用玉簪松松挽着,比白日里看起来更显苍老。见李亨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指了指旁边的锦凳:“坐吧,倓儿也坐。”
李亨躬身谢过,在锦凳上坐下时,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李倓则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帐角的青铜灯台上——灯芯烧得正旺,灯油里泡着的灯草,像极了此刻紧绷的气氛。
“明日就要走了。”玄宗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指了指身旁的一个锦盒,“这是蜀地刚送来的锦袍,料子厚实,能挡西北的寒风。你若是……想跟我入蜀,就带着它,路上也能暖和些。”
李倓的心猛地一沉。他看见李亨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衣袍下摆,指节泛白——玄宗这话,哪里是送锦袍,分明是在问“你是否要跟我走,还是要留在关中另立门户”。安史之乱后,玄宗威望受损,李亨虽为太子,却也成了叛军的眼中钉,留在关中是险,随玄宗入蜀是安,可一旦入蜀,就等于放弃了“收拾残局”的机会,日后再想掌权,难如登天。
李亨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他想拒绝,却怕落个“不孝”的名声;想应下,又不甘心放弃关中。帐内的龙涎香似乎变得刺鼻起来,连烛火的跳动都显得格外刺眼。
就在这时,玄宗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似叹似劝:“西北苦寒,叛军又近,你身子本就不好,若是留在这儿……”他没把话说完,却把“风险”二字摆在了明面上。
李亨的喉结动了动,刚要起身回话,身后的李倓却先一步躬身,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帐内两人都听清:“陛下,孙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玄宗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往日里,这孩子要么跟李系争得面红耳赤,要么就闷头站在一旁,今日倒敢主动开口了。“你说。”
“孙儿以为,父王留在关中,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替上皇守国门。”李倓缓缓说道,目光始终落在地面,没敢直视玄宗,“上皇入蜀,是为了避开叛军锋芒,保存实力;父王留下,是为了收拢散兵,安抚百姓。若是父王也入蜀,关中百姓没了主心骨,叛军定会趁机肆虐,到时候再想收复,就难了。”
他顿了顿,偷偷瞥了眼李亨,见对方紧绷的肩膀松了些,又继续道:“儿臣愿随父王留在关中,与父王共担风险。上皇身边有禁军护驾,定能平安入蜀;父王身边有儿臣和大哥,也能守住关中。这样一来,上皇在蜀地安稳,父王在关中立足,两不耽误,也全了父子君臣的情分。”
这番话像把软刀子,既没否定玄宗入蜀的决定,又给了李亨“留下”的正当理由,还把“不孝”的帽子远远推开。玄宗盯着李倓看了半晌,突然笑了笑,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你这孩子,倒比你父王会说话。”
李亨趁机起身,躬身道:“父皇教训的是。儿臣留下,确实是为了守国门、安百姓,绝无他想。待日后平定叛军,儿臣定亲自去蜀地接父皇回长安。”
“好,好。”玄宗连说了两个“好”字,却没再提让李亨入蜀的事,只是把那个锦盒推到李亨面前,“这锦袍你还是拿着,关中冬天冷,别冻着。倓儿……”他看向李倓,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你不必随我入蜀了,留在你父王身边,帮他多看着点——你这孩子心细,比你大哥更懂分寸。”
李倓心中一喜,却没敢表露出来,只是躬身谢恩:“谢上皇体恤,儿臣定不负上皇所托,帮父王守好关中。”
又说了些家常话,大多是玄宗叮嘱李亨“注意身体”“少动肝火”,李亨一一应下。离开营帐时,夜色已深,营地的篝火大多灭了,只有几个守夜的士兵举着灯笼,在帐间走动。
走在回营的小路上,李亨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李倓。烛火的光从营帐缝隙透出来,映在他脸上,能看到几分难得的柔和:“倓儿,今日多亏了你。若是你不开口,为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祖父。”
“父王言重了,儿臣只是说了实话。”李倓躬身道,语气依旧谦逊。
“实话?”李亨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实话’,说得比谁都巧。你大哥性子太稳,遇事总想着周全,却少了点应变;你四弟又太毛躁,只会添乱。倒是你,今日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既全了为父的体面,又没惹你祖父不快——你比你大哥更懂朕。”
这话像颗定心丸,让李倓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地。他知道,经过今夜,李亨对他的信任又深了一层,不再是单纯的父子
;,多了几分“可倚重的帮手”的意味。“父王过奖了,儿臣只是跟着父王和大哥学的。日后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还要请父王和大哥多教儿臣。”
李亨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却放慢了脚步,让李倓跟在他身侧,不再是之前的“前后相随”。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寂静的营地里显得格外清晰。远处传来几声马蹄声,应该是巡逻的士兵换岗,灯笼的光在帐间晃过,像一颗颗跳动的星子。
“明日你大哥要去安抚百姓,你就跟在为父身边,帮着清点一下粮草和士兵。”李亨突然开口,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关中的情况比想象中更糟,粮草怕是撑不了多久,得早点想办法。”
“儿臣明白。”李倓应道,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按照大纲,接下来要去武功县筹粮,县丞王承业是杨国忠旧部,定会刁难,得提前想好对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硬来。
回到李亨的营帐,李亨又留李倓说了会儿话,大多是询问他“对关中局势的看法”“叛军的动向”。李倓没敢说太多,只捡着自己知道的“叛军在潼关附近集结”“回纥有借兵的意向”说,既显得自己有见识,又没暴露穿越的秘密。
离开营帐时,已近子时。春桃正站在帐外等他,手里拿着件厚披风:“殿下,夜里冷,快披上吧。刚才陈忠来说,明日要启程北上,让您早点休息。”
李倓接过披风,披在身上,暖意瞬间裹住全身。他走进帐内,看着桌上燃着的青铜灯,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今夜这场试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若是他刚才说错一个字,不仅会让李亨陷入尴尬,还可能让自己再次落入“冒失”的印象里。
“殿下,您在想什么?”春桃端来一碗热汤,放在桌上,“是在想明日北上的事吗?”
“有点。”李倓接过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明日北上,第一站是武功县,得想办法筹到粮草。不然队伍没了粮,走不了远路。”
春桃皱了皱眉:“听说武功县丞是杨国忠的人,怕是不会轻易给粮。殿下要不要跟太子殿下说,多带些士兵去,若是他不给,就……”
“不行。”李倓打断她,“硬抢只会失民心,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百姓的支持。得想个软办法,既让他给粮,又不能得罪他。”他想起大纲里写的“用王府金器抵押”,心里有了些主意——原身的蹀躞带里,还有一块玄宗赐的玉佩,虽不如今日那对金钩贵重,却也是宗室之物,应该能让王承业动心。
正想着,帐外传来陈忠的声音:“殿下,太子殿下派人来说,明日卯时启程,让您早些休息,养足精神。”
“知道了。”李倓应道,喝完最后一口汤,对春桃说,“你也下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春桃应了声“是”,收拾好碗筷,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帐内只剩下李倓一人,他走到帐帘边,撩开一条缝往外看——夜色深沉,营地的篝火只剩下几点残光,远处的山峦像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
他知道,今夜过后,“分道”已成定局,玄宗西入蜀,李亨北上关中,而他,将留在李亨身边,前路布满荆棘,却也藏着生机,只要他步步为营,谨慎行事,定能改写原身的命运,帮李亨守住关中,为日后的平定叛军打下基础。
回到胡床前,李倓吹灭了烛火。月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来,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躺在胡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过着明日去武功县的计划,不知不觉间,便睡着了。梦里,他似乎又回到了图书馆,手里拿着那本《资治通鉴》,只是这一次,书页上的文字不再是冰冷的历史,而是他将要亲手改写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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