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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数日,烈日依旧毒辣,灼烤着华北平原干裂的土地。慕容农率领的中军主力正在一条龟裂的河床旁短暂休整,人马皆疲,饮水成了比敌人更紧迫的问题。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
突然,远方烟尘滚滚,几骑快马如同丧家之犬般狂奔而来,马蹄声杂乱而仓皇。为首的骑士几乎是滚鞍落马,扑倒在慕容农的中军帐前,他衣甲破碎,满面血污,正是平规麾下的一名幢主。
“大将军!大将军!不好了!”幢主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平规将军……先锋大军在邯郸西郊遭遇丁零人,双方大战,全军……全军溃败!八千弟兄……死的死,散的散!平规将军他……他仅以身免,被亲兵拼死护着,不知逃往何处去了!”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炸懵了营中诸将。
原本就因为缺水而士气不高的军营,此刻更是被一层恐慌的阴云笼罩。
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慕容农面沉如水,手指按在粗糙的地图边缘。他让平规出战,以为对方不是翟真对手,小败一场后,可以趁机敲打。却没想到,居然是如此惨败,几乎是全军覆没。
这超出了他“敲打”的预期,动摇了军心。看来计谋这东西,不是那么好用的,随时可能脱离掌控。若是因为他想削弱平氏兄弟,而造成大军惨败,翟真做大,那就真是欲哭无泪了。
慕容绍站在他身侧,脸色同样难看。
而最失魂落魄的,莫过于平幼。他之前那副隐含倨傲的神情早已消失无踪,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颤抖。八千部曲,那是他平氏在乱世安身立命的根本!一朝尽丧,他仿佛瞬间被抽走了脊梁骨。
“大将军……大将军!”平幼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惊魂未定的沙哑,“翟真狡诈,丁零人势大!我军新败,士气低迷,这……这邯郸不能再打了!不如……不如暂且后退!扎稳营盘,同时速派快马向邺城方向的燕王求援!待援军至,再图进取!”
他语气急促,充满了退却的意图。此刻什么功劳,什么威望,都比不上保全剩余的力量重要。
慕容绍闻言,眉头紧锁,他看向地图,又看了看帐外有些骚动的士卒,沉吟道:“平将军所言……不无道理。我军新挫,锐气已失。丁零人得胜,必然气势更盛。强行攻城,恐难有胜算。是否……暂避锋芒?”他的语气带着动摇,平规的惨败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部分斗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慕容农身上。
慕容农却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地图上的“邯郸”二字。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非但没有慌乱,反而迸射出一种极其锐利、近乎凶狠的光芒!
“后退?求援?”慕容农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砸入死水,打破了帐内的沉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绝无可能!”
他“啪”地一掌拍在地图上,震得案几作响:“我军若退,翟真必趁势稳固城防,收拢周边零散丁零部众!届时,邯郸便真成了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我鲜卑铁骑,长于野战,拙于攻城!一旦顿兵坚城之下,旷日持久,粮草不济,军心涣散,到时候,就又是一个久攻不下的邺城了!”
他的话语如同连珠箭,又快又狠,戳破了退却可能带来的致命后果。
平幼被他气势所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词。
慕容农不等他开口,猛地站直身体,目光如电,扫过慕容绍和平幼,语气斩钉截铁:“平规虽败,但也未必是坏事。”
望着二人疑惑的目光,他手指点向邯郸:“翟真麾下丁零人有数万之众,哪怕去除老弱,也有万余精兵,若是他固守邯郸,哪怕我军攻下此城,损失必重。反之,他野战得胜,必然骄横,我带领数千部曲前去,他见我军兵马不多,必然再战。”
慕容农声音提高,带着一种洞悉敌手的自信,“此战若胜,则邯郸唾手可得,反之,哪怕我等拥兵十万,也拿他没办法!而且,他刚大战一场,必然人困马乏,急需休整,我又岂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慕容绍和平幼:“我已决定,不待援军,亲率我慕容部九千精锐,直抵邯郸城下,与之决战!”
“野战?”平幼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失,“大将军!万万不可!我军士气……”
“士气是打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慕容农厉声打断他,眼神冰冷地逼视着平幼,“平将军,你麾下儿郎的血还未干透,你就要带着剩下的人,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邺城,让翟真和天下人耻笑我燕军无人吗?让燕王如何看待我等?”
“吾计已决,敢沮者斩!”
平幼被他目光刺得后退半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羞愤与恐惧交织,却呐呐不敢再言。
慕容农不再看他,转向慕容绍,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决:“绍弟!我欲与翟真野战决胜!你可敢为我先锋,搦战城下,引蛇出洞?”
慕容绍看着
;慕容农那坚定无比、毫无退缩的眼神,胸中一股豪气被激发出来,方才的动摇瞬间被驱散。他猛地抱拳,声音洪亮:“有何不敢!末将愿往!必叫那翟真知道我大燕锐士的厉害!”
“好!”慕容农赞许地点头,随即目光再次扫过面如死灰的平幼,语气不容置疑,“平将军,你部新遭重创,军心不稳,便留守此营,看守粮秣,收拢平规溃兵,同时……向父王禀报军情,请求援军吧。”
他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平幼脸上。留守、看守、收拢溃兵……这等于直接剥夺了平幼接下来可能参与的任何战事和功劳,将他边缘化了。而“请求援军”,更是坐实了他怯战无能。
平幼嘴唇哆嗦着,想争辩,想请战,但看着慕容农那冰冷而果决的眼神,想到自己麾下残存的兵力以及惨败的阴影,那点勇气终究没能提起来。他颓然低下头,哑声道:“末将……遵命。”
慕容农不再浪费任何时间。
“传令!”他声音响彻大帐,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慕容绍,你带张骧、鲁利为先锋,点齐麾下兵马,即刻出发,直扑邯郸南门,广布旗帜,大声鼓噪,务必激那翟真出战!”
“得令!”
“刘木、毕聪、慕舆悕,随我中军,紧随之后!人不解甲,马不卸鞍!此战,有进无退!要么,提着翟真的人头回来!要么,就把我慕容农的尸骨留在邯郸城下!”
他的命令一条接一条,清晰、迅速、充满力量,没有丝毫犹豫和拖沓。
慕容农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的邯郸,猛地转身,抓起自己的长槊,大步走出营帐。
他之所以敢战,无非是麾下部曲自成体系,不会被平规之败影响多少,而且,他曾带领他们打过胜仗,又整编数月,对他们有足够的信心。
帐外,九千慕容部精锐已经迅速集结完毕。
慕容农翻身上马,长槊前指,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在炎热的空气中炸响:
“目标,邯郸!出发!”
马蹄声再次雷动。
原地,只留下平幼和他那些士气低迷的部众,以及一座空荡了许多的营寨。
平幼望着那远去的烟尘,脸上火辣辣的,心中五味杂陈,有羞愧,有后悔,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这位年轻的燕王三子,其果决与狠辣,远超他的想象,不逊于燕王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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