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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城头,已然更换了慕容燕国的旗帜。那面在昨日血战中屹立不倒的帅旗,此刻在夏日的风中猎猎作响,俯视着这座刚刚易主的古城。
城内的喧嚣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压抑和恐惧。
浓重的血腥气仿佛还萦绕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郡守府内,血腥味被檀香稍稍掩盖,但那股肃杀之气却愈发凝重。
慕容农卸去了染血的甲胄,换上了一身玄色常服,端坐在原本属于翟真的主位上。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初,甚至更添了几分深沉的寒意。
慕容绍坐在下首,同样清洗了征尘,眉宇间的喜色,没有消散半分。
“大将军,此战统计已初步核算完毕。”慕容绍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堂内几乎凝滞的沉寂。“我军阵亡四百三十七人,伤者九百八十六人,多是在正面抵挡丁零骑兵冲阵时所致。斩首丁零人约七千五百级,俘虏……初步清点,近万,具体数目尚在核实。城中剩余丁零部众,见翟真已死,鲜于乞投降,也已大部放弃抵抗。”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抬眼看向慕容农,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试探与诚恳:“俘虏人数众多,其中可充作劳力的青壮约占半数以上,接近万人。我军经此一战,虽获大胜,亦折损近两成战力。不如……趁机整编这些丁零降卒,择其健勇者,补充各部,既能迅速充实我军实力,亦可示人以宽,收拢降心,使其为我所用?”
这是最常规,也最符合当前利益的做法。乱世之中,人口和兵力就是根本。
慕容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堂外庭院中那棵被战火燎焦了一半枝叶的古槐。
“绍弟,”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却让堂内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分。“丁零人,世代聚居,部族纽带坚如铁石,彪悍难驯,今日降我,不过是迫于形势,畏我兵威。其心未附,其志未泯。若将其整编入伍,他们心中念着的,依旧是他们的族长、他们的长老、还有那个翟真逃走的儿子翟辽!此乃附骨之疽,遗患无穷。一旦我军稍有挫折,或遇更强之敌,这些人便如堆薪积柴,只需一点火星,随时可能反噬!”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我们如今兵力不足八千,还要分兵控制邯郸,看管这近万降卒以及城中数量不明的丁零妇孺。若此时,有人登高一呼……”他没有说下去,但其中的危险不言而喻。
慕容绍脸色微变,他并非想不到这一点,只是觉得或许可以控制,或者利大于弊。但慕容农显然看得更远,也更狠。
“那……大将军的意思是?”慕容绍的声音低沉下来。
慕容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平幼和他收拢的溃兵,到何处了?”
“探马来报,已至城外十几里,预计午后便可抵达。”
“很好。”慕容农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等他来了,再看。”
……
午后,平幼率领着万余部众,抵达了邯郸城外。当他看到城头飘扬的燕字大旗,以及城门外肃杀列阵、甲胄染血却士气高昂的慕容部精锐时,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尤其是看到被押解在阵前、垂头丧气的鲜于乞时,他更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进城,入府。
平幼几乎是硬着头皮走进郡守府大堂。他看到端坐主位的慕容农,以及旁边面色平静的慕容绍,心中五味杂陈,有战败的羞愧,有兵力折损的心痛,更有对慕容农竟能反败为胜的震惊与一丝隐晦的嫉妒。
“末将……参见大将军。”平幼艰难地行礼,声音干涩。
慕容农抬了抬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平将军辛苦了。收拢溃兵,稳定后方,亦是有功。”
这话听在平幼耳中,无异于讽刺。他脸色更红,呐呐不敢言。
慕容农没有继续理会他,目光转向被押上来的鲜于乞。
鲜于乞一身布衣,未带镣铐,但神色灰败,眼神空洞,腰背佝偻着,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对着慕容农踉跄一步,深深一揖,几乎将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败军之将鲜于乞,拜见大将军。”
慕容农看着他,目光如同审视一件物品,缓缓道:“鲜于将军是明白人,如今丁零大势已去,将军可愿为我大燕效力?”
鲜于乞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屈辱与求生的渴望交织的复杂,最终化为一声仿佛耗尽了他所有力气的长叹:“败军之将,苟全性命已是侥幸,岂敢再言其他?但凭大将军发落。”
“好。”慕容农微微颔首,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既然如此,本帅便给你一个机会。丁零部众,人数众多,情绪不稳,需要有人安抚管理。你熟悉内部情由,在部众中尚有余威,便由你暂领其责,协助我军,稳定秩序。”
鲜于乞愣了一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似乎没想到慕容农会如此“宽大”,连忙再次深深躬身:“末将……遵命,定
;当竭尽全力,不负大将军厚望!”
一旁的慕容绍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有些意外,难道堂兄临时改变了主意?要采取怀柔之策?这与他之前的言语似乎相悖。
然而,慕容农接下来的话,却让堂内的温度仿佛在刹那间被抽空,骤然降至冰点,连空气都似乎凝固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森然,“丁零部族,屡叛屡附,根源在于其部族首领、长老,盘踞一方,各怀异志!此等痼疾,非猛药不能根治!”
他目光如冰刃,扫过平幼,最后定格在鲜于乞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上:“传我将令!将俘虏及城中丁零部众中,所有族长、长老、渠帅及以上头目,全部甄别出来,集中看押!”
他目光如实质般的冰刃,先是冷冷地扫过身体骤然绷紧的平幼,最后定格在鲜于乞那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瞬间又变得惨白如纸的脸上:“传我将令!将俘虏及城中丁零部众中,所有族长、长老、渠帅及以上头目,无论投降与否,无论老弱,全部甄别出来,集中看押!一个不漏!
鲜于乞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似乎预感到了那毁灭性的结局,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大将军……您……您这是要……绝我丁零传承之根啊!”
慕容农没有看他,仿佛他的哀鸣只是蚊蚋之声,直接对堂外肃立的亲兵统领下令:“鲁利!何在!”
鲁利立刻上前:“末将在!”
“持我令箭,调破军营全体出动!将甄别出的丁零头目,据报共计一千零三十七人,全部就地处决!行刑完毕,首级悬于四门,示众三日!以儆效尤!”不得有误!
“遵令!”鲁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接到的只是寻常的巡逻命令,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而出,甲胄发出沉重而富有节奏的铿锵声,每一步都踏在死亡的点上,带着一股凛冽刺骨的杀气席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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