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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绝不是他。
对尤金来说,每在这里多停留一秒,窒息与麻木便更深一分,那个熟悉的自己何尝不是在光滑的皮肤下消失得更彻底。
自我救赎。
短短四个字,正是支撑着他想要尽早离开的原动力。
尤金垂下眼帘。
深吸了一口潮湿的冰冷空气,他在爱尔文的搀扶下,撑起身体离开了床榻。
“你认识以前的我吗?”
尤金问道,目光没有焦点地虚落在空气中,“或者说,半年前的我是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爱尔文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与母亲的初遇,是当时在场的每一只虫族刻入骨髓的珍藏记忆。即便此刻想起,灵魂深处仍会泛起一阵愉悦的战栗。
尤金,半年前那个作为战利品被捕获的人类青年,眼中燃烧着火焰般的光彩。
他站立在破损飞船的碎片堆,就如同一株生长在荒原上的白桦,笔直,挺拔,带着一种锐利的生机。
由于异种侵袭,帝国此前下令封锁了非军用的星际航线。
即便是尤金这样的准军事人员,想要返回故乡,也只能铤而走险选择偷渡。
尤金算计好了一切。
但他唯独没算到自己偷渡的飞船会误入虫族的隐秘领空,在遭受成群的飞行虫群袭击后,飞船失控坠毁在了这颗废弃星上。
大半乘员当场死亡,幸存者也多因重伤不治,或沦为俘虏,或葬身荒野。
尤金在坠落的冲击中昏迷。
他朦胧中感觉有东西窸窸窣窣地爬过皮肤,随后口腔里被喂入某种甜腻的液体,大约是某一只高阶工蜂的舌尖蜜,令他恢复了短暂的清醒。
他挣扎着睁开眼,看到的便是无数双凝视着他的复眼,密密麻麻,冰冷而专注,构成了一个超出人类理解的诡异世界。
在这全是虫子的星球上,尤金理所应当以为自己迎来的是死亡。
却不想,降临在他身上的是令他精神几近崩溃的、彻头彻尾的亵渎。
当第一只异种禁锢着他的双腿,按压着他的腹腔,以最原始的方式触碰他时,尤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怒。
这并非源于性别,而是源于物种界限被蛮横打破的极致耻辱,令他想也没想就划出袖子中隐藏的刀片,精准利落地割了最先靠近那只虫子的喉管。
漆黑黏稠的血液溅了他半张脸,他却只是抬起眼,冷眼扫视着那些形态各异,狰狞可怖的异形生物。
爱尔文也在场。
在自家领地,虫族很少维持拟态,因此当时环绕尤金的,皆是他们最原始最具冲击力的本体形态,诡谲,丑陋,充满金字塔顶端捕食者的野性。
他们就这样与脸上染血、眼神如刃的人类青年无声对峙。
尤金自然不会接受虫母的身份。
他宁可死去。
可或许是因为那日的暴雨格外猛烈,冲刷掉了他身上的血污与尘埃,让他湿透的身影在昏暗天光下,显出一种近乎圣洁的苍白与清晰。
明明是生死一线的绝境,却奇异地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所有虫群都静静凝视着他,鼻尖耸动,贪婪地嗅闻着他的气味。
那一瞬间,虫群来自于基因深处最深刻的链接疯狂地鸣叫着,达成了诡异的同频。
这就是我们的母亲。
只能是他,不会再是别人了。
爱尔文以及所有雄虫的脑海中飞速划过了这个念头,他们对此结论堪称笃定。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尤金终究无力逃脱,被他们制服并带走回了巢穴。
但那个雨中握着刀片,冷脸与他们每一只虫子对峙的画面,却如同最高清的影像烙印在每一只在场虫族的感知里,反复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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