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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坐一天,直到暮色四合,人群也散得七七八八,蒋翡才等来了两名愿意签署字契的中年男子。
其中一人一言不发,边画押边流泪,不断地拿袖子擦拭眼角。蒋翡并不清楚他遭遇了怎么样的苦难,但在与他面面相觑时,却也难得的哑然无语了。
世相百般,苦厄难渡。
池渊有急事去了驿站,蒋翡独自坐上马车,望向窗外。天际广阔,红云翻滚,向西绵延不绝。棉州以西是厘州,两州交界处有一片广袤的平原。
曾经蒋翡觉得厘州很近,不过仅仅几日快马加鞭的脚程。如今却是他只有午夜梦回才能抵达的远方了。
大概是周围空无一人,他的思绪久违地平静下来。不需要殚精竭虑地斟酌该如何讲话、该如何表演、该如何面对众人的恐惧与嘲讽。
他就这样一路静默着向西眺望,看着夕阳缓缓下坠、夜幕如雾气般散开。
蒋翡突然想去厘州了。
他不喜欢他的家乡。就算要死,他也想要死在马背上。
-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他认真的吗?!”池渊不敢置信地读了几遍手中书信,面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千真万确……车驾已经走了一半路程了,硬是扭头回厘州了。”亲随尴尬道。
“你再加钱问问呢?”池渊急迫道。
“大人,您冷静些。那江湖郎中就信这个,实在是没办法。”亲随道,“我再去临近几州打听一下,总不会就这一个大夫可用了。”
“说什么天象不详、卜卦大凶……我从未听说过看个病还需要看星星的!”
池渊余怒未消,“你且去临近几个州县再打听一下,还有没有什么名医,肯移步棉州的。钱不是问题,有人肯来就好。”
“京城的大夫还有十余天才能到,路上若出什么事情,还要再耽搁几日。”池渊撑着桌子,双手发颤,深呼吸,极力平复心情。
“魏河,这事你亲自督办。尽快再找几个大夫,若不是名医,只要是有点本事的都可以找来试试。”
亲随魏河称是。
“拓南王府查出问题来了吗?”
“大人,找不到突破口。棉州官场错漏百出,只要揪出一个线头,就能牵连到所有人。但是蒋府只有王爷、世子两人可查,并且……棉州诸官都怕他俩。什么也不肯说。”
“只有蒋如赫和蒋瑛可查?”池渊皱眉重复,“无人与蒋翡相熟吗?”
“二少平日只同仓曹参军王武往来较多,如今王武已经死在狱里,除了他的钱谷师爷,确实没人与二少相熟了。”
池渊又想起钱溢之暧昧的笑容来,心里一阵不适。他草草点头,忍不住想到:今天被他这样威胁,钱溢之坐不住的话……很可能要去找蒋翡了。
-
钱溢之堵在蒋翡屋门口,不让他进门。
蒋翡恼火地横了一眼当归,他为什么总爱放这些牛鬼蛇神进他院门!好像别人一恳求他、或是威胁他,他就慷慨地为其大开方便之门了。
这个方便之门还是通往蒋翡内院的。
“才过了两日,你来做什么?“蒋翡眸色沉沉地盯着他,脸上也无笑意。
“二公子,咱们不是义兄义弟吗?”钱溢之腆着脸笑道,“不要板着脸了,我已经按你所托的做了,池御史在民间已经是天上有地上无的神仙清官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想上别的义兄义弟!
蒋翡忍了又忍,还是勉强道:“多谢。”
“今日池御史来找我了。”他低声说着,扫了一眼当归。蒋翡会意,让当归退下,问道:“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招的不够,别人都说过了……要是我不招点有用的就要杀我。”钱溢之哆嗦道。
蒋翡开口想说什么,又闭上嘴,咽下口郁气。“那你就招点有用的吧。”
钱溢之惊愕地睁大眼,没料到蒋翡竟然口出此言。“二公子……”
见蒋翡状态不好,钱溢之反倒不敢威胁他了,只是尴尬道:“二公子,我都没法得罪呀,再招下去就是刘刺史、蒋司马了……”
他硬着头皮道:“我知道二公子与池御史关系匪浅,只想请您为我求求情。之前的事是我冒犯,我一介草民,哪敢肖想二公子,说出那等诨话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恶心至极……
蒋翡木然听他讲着,无端地想笑。他冷眼盯着钱溢之,忽然道:“你招吧。”
钱溢之:“啊?”
“你就说是我下令放火烧仓,不是因为仓中无粮,是为焚尸灭迹。”蒋翡道,“溢之兄,想必这等功劳能保你一命吧?”
钱溢之一时摸不清蒋翡是认真的还是以退为进,半晌说不出话。
“我一向六亲缘浅,王爷与世子早就看我碍眼,想来也不会怪罪你,说不定还会拍手称快。你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在你手中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池渊是信你,还是信我。”蒋翡漠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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