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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翡其实幻想过多次与池渊重逢的画面。当然,是许多年前。他常打探池渊的消息,也在茶楼侧耳听说书人讲关于他的民间轶闻,一坐就是一下午。
池渊,诨名折桂公子。出生就预定了世袭爵位,十七登科及第,冠礼未行便引得举国热议。
形貌上上乘,为人张扬恣意,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才名与艳名皆远扬。
听到大约能背下来之后,蒋翡就不爱听这些东西了。原本同站在陆地上的两个人,其中一位却成了水中花梦中月,如果蒋翡还执迷不放,反倒成了倒挂在枝条上捞月的滑稽猴子了。
当晚蒋翡做了一宿的噩梦,他被关在茶馆里被迫听这劳什子池渊生平,听的头疼欲呕便推门想离开茶馆,双手却突然被人反剪在身后,他越挣扎那人手里动作越狠,还腾出一只手掰开他的牙齿,以呛死他的架势往他嘴里灌药。蒋翡悲愤地瞪视此人,却发现他就是池渊!
一身冷汗地惊醒,蒋翡发现夜色未竟,天边不过将将泛起鱼肚白。
他翻身下床,无端地腿一软,跌到床下。紧接着便是熟悉的气血上涌,喉管奇痒,蒋翡捂着嘴倚着床沿一阵猛咳,平复之后已是一身虚汗,摊开掌心,几点猩红溅在惨白的皮肤上,星星点点,触目惊心。
蒋翡扶着床板,勉强站了起来。他拿帕子擦了擦血,随手团坐一团投进废簏中。
四周依旧静悄悄的。他不由得咬牙暗恨,刚刚咳得昏天黑地,竟然没一个侍女小厮听见!他这王府二少做的又哪里比平民百姓舒服!
正欲唤人,一阵刻意放缓的脚步声却停在门外。当归在门外轻唤:“少爷?”
“我醒了。”蒋翡应到。嗓音实在嘶哑难听,他清了清喉咙,示意当归进来,给他倒杯水喝。
当归把茶水捧到他跟前,见蒋翡面色奇差,不由骇得手一抖,杯中的水也晃了出来。
蒋翡摆了摆手,“无妨,昨夜没睡好。”
当归小声道:“池御史已经到了王府,说是要去北边视察粥棚,想同少爷一起前去。老爷和世子已经在前厅了,正催少爷过去呢。”
蒋翡心头猛得一紧。“不过卯时初刻,他怎么来这么早?”
“我听说,是池御史觉得赈灾一事刻不容缓,天未亮就起身,前来登门拜访了。”
蒋翡在镜前坐下:“……叫粉黛过来,帮我扑点脂粉。”
他目前这幅尊容实在不适合见人,面颊凹陷,目下青黑,唇色苍白。仿佛是僵尸成精了。
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脑海中又浮现池渊昨日顾盼神飞的模样,更觉得烦躁异常,握着茶盏的指关节也隐隐泛白。
“可是……老爷在催呢……”当归嗫嚅道。
蒋翡只觉得一阵邪火直冲天灵盖,他猛地转头凝视当归,目露不愉,神色锐利如刀刃。
他似笑非笑,一字一顿道:“让他们等。”
—
拓南王府修得气派,前厅更是开敞轩阔。家具一应是由能工巧匠用紫檀与钢铁融铸的,低调中却带了浓郁的肃杀之气。
拓南王坐在主位,一身绛黑常服,话语虽少,气势却如山岳般压人。
池渊的目光在他的右臂上停留片刻,迅速移开了。
蒋如赫是当今皇上亲封,华国唯一的外姓王。而立之年便立下开疆拓土的大功,也在那时因为重伤,卸甲回乡。
他依稀记得……拓南王的右臂几乎被贼寇砍断,是找了最好的大夫才治好,但是也基本丧失抬起、握持等能力了。
世子蒋瑛坐在下首,就着棉州民情侃侃而谈。他身量如熊,眉目凶横,倒是颇有将门世家的风范。
池渊听着有些无聊,他已和这两位绵里藏针的推拉几回合,也明白和这所谓棉州地头蛇没什么好谈的。只要他的出现挡了王府的财路,这些人就不可能给他说实话。
池渊只能暗自祈祷,蒋翡千万不要也是这么一副奸猾模样,否则他真的会失望透顶。
数不清自己向厅外望了多少眼,当蒋翡真的出现时,他却不知怎的,心头一颤,脑海一片空白。准备的千万句场面话全忘了。
天未全亮,蒋翡扶着门框迈进前厅。烛火摇曳间,他的面色却如冰雪般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在昏黄暖光中融化消弭。
他一身素白色宽大长袍,更显得人物清减。烛光给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柔边,从隽秀的眉骨到淡色的唇,每一道弧度都惊艳得恰到好处。紧接着,美人淡淡一笑,略带倦色的眉眼舒展开,向他拱手行礼。
“池御史。”
池渊猝然惊醒。‘池御史’三个字宛如一盆冷水将他浇个透心凉,一声‘阿翡’在喉间转了几圈,终究没说出口。他还礼,涩声道:“二公子,好久未见。”
蒋翡心想并非许久。昨天我还单方面见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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