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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到了正午,粥棚排队的人乌泱泱一片。仓曹参军正用尽口舌劝降池渊,说着棉州各路官员齐心协力,已经把灾情影响降到最低,尽管蝗灾严重,却几乎没有饿死人云云……
池渊一言不发,只当没听见。
而蒋翡其实也是不信的,刚刚那波难民离饿殍只差还未躺下的区别了。所以他一路也闭上嘴,只是跟着他们往粥棚里面走。
掌勺人原本一脸不耐烦,抬眼一扫,便看见仓曹参军带着两位衣着考究的年轻人,便也明白大约是上面来了人物,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卖力盛起粥来。
池渊当没看见这场变脸,在他身边站定,默默看他工作。
掌勺人握着汤勺在锅底使劲地搅了几圈,而后倒了满满一整勺在碗里。
最前面排队的小女孩正欲踮脚去拿,池渊却先一步,端起碗,足足看了数秒。蒋翡看他面色不对,也凑过去看,结果就在碗中看见池渊满溢愤怒的脸。
说是汤,却清如明镜,简直可以说是光可鉴人。
池渊深呼几口气,也没让心情平复下来,手还颤抖了起来。此刻却听得怯生生的一句“大哥哥”,他神情一怔,那名小姑娘正惶恐不安地抬头望他。
池渊脸上的怒色立刻便如雪融般消弭了,他蹲下来,双手捧粥递给小女孩,就这样蹲着与她柔声交谈起来。
蒋翡就站在他身后,定定地看着这一幕。
按理说如此场景是很让人心碎的,但他只觉得毫无波澜,脑中一片空白,心中也一片空白。他本可以上前一步蹲下身,与池渊一同,做出抚慰灾民的样子来,也无需在意他信或不信——但他做不到。
脚下好像有千钧重。眼前半尺,竟如天堑。
恰在此刻仓曹参军拉了拉他的衣袖,蒋翡倏然一惊。他焦急地努了努嘴,示意他一边来说,蒋翡一边盯着池渊与一个个灾民交谈,一边侧耳听仓曹参军的耳语。
“二少爷,池御史肯定要我们开仓启粮,怎么办?”
蒋翡目光冷冷:“你难道还不想开?”
仓曹参军一咬牙:“常平仓里早没粮了。”
十有八九高价卖给乡绅了。蒋翡也不意外,“社仓呢?”
“也……也没了。”
“从米商那里高价买,账从拓南王府划。”蒋翡沉吟几秒,“算了,走我的私账。”
“二少爷,这……不是这个问题。”仓曹参军支吾不清,“社仓里有别的东西。”
蒋翡本想说“挪走难道还要我教吗”,突然间脊背发凉,在正午阳光下生生打了个寒战。
他猛地转头盯着仓曹参军,眼神恐怖,恨不得在他脸上钻出火星来。对方逃避似的低下头,拿袖子擦汗。
“……有能用的仓吗?”半晌,蒋翡长叹一口气,疲惫问道。
“有。”对方猛点头,“基本都可以用。只有这个县的……用不了。”
“里面的东西放了多久?”
“一天。”仓曹参军面如死灰,“往年来京官会提前与我们知会一声,谁料这回……下面的人刚把道上的饿殍清理走,他的车驾就来了棉州,带来的兵丁把城外乱葬岗、废弃矿坑全围起来了!下面的人拖着尸体,被逼得哪也不敢去。”
“何况我们刚把今年灾况写了折子递上去,若被他发现死了这么多人……那便是欺君大罪。实在没法,才出此下策。”
一通解释听得蒋翡眼前发黑,这帮人简直蠢到无可救药!这跟池渊瞌睡了亲手给他递上去枕头有何区别?
他忍着怒气:“我给你拖一天。找米商,明天开仓。平知县的社仓多泼些油,今晚烧了。”
此话说出口,蒋翡就有种踏上不归路的悲戚感。这招数属于下策中的下策,无异于饮鸩止渴。只是现在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说起来蒋瑛现在大概正在忙设施下政策,而他却要与这群贪官污吏周旋,和那个天之骄子斗智。
若这灾赈得好,荣耀加身的是蒋瑛;若赈得不好,帮这群人擦屁股的蒋翡却很有可能一不小心直接被赐死在狱中。
何等不公平!
此刻池渊恰好起身,向他们二人的方向望了过来。他的目光穿透人群,钉在蒋翡身上,“悄悄话讲完了吗?”
“今日,必须开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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