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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却微微俯身,亲自拈起蒋翡案上的空樽,向侧后方伸手。他身后的老内侍立刻躬身向前,将玉壶举过头顶。太子顺势接过,壶嘴对准杯口,酒液便稳稳地注入金樽中。
那时蒋翡年纪太轻,只知道这是无上恩宠,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那一瞬间觉得毛骨悚然——仿佛回到棉州猎场,他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蛰伏许久的毒蛇嘶嘶吐着信子,狠狠咬向他。
“那甚好。”太子笑吟吟地举杯,“你今生的第一杯酒,孤敬你。”
蒋翡接过来,一饮而尽,谢过太子。
一番作秀般的表演。他觉得喉咙辛辣,难受的很,谁的眼神也没捕捉到。只发现下半场身边的窸窣讨论声彻底被掐灭了。
待到夜深宴散,蒋翡原想等池渊一起回寝,赵诲安却说池渊被姑母池贵妃留下在宫中叙话了。
他只好自己一人往回走,不料直接被站在他必经之路中央的蒋瑛堵个正着。
“你舍得落单了?”蒋瑛皮笑肉不笑。
“我……”蒋翡讪讪,他这几天基本没理会自己大哥,心里也有几分心虚。
“父亲叫你去官邸找他。”蒋瑛神情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他向前走了一步,蒋翡却莫名觉得自己与大哥的距离远了一点。
“……我知道了。”蒋翡转身要走,突然想起来问道:“你要去吗?”
“我去的可够多了。”他哂笑一声,宫灯一晃,拂袖而去。
父亲的官邸设在皇城外侧,离蒋翡住的斋舍并不远。他心里有些七上八下地敲了门,听得一声浑厚的“进来”,便推门而入。
蒋如赫端坐在案牍前,抬头望向他,语气冷厉:“跪下!”
蒋翡心下一惊,却仍站的笔直,委屈道:“为什么?”
“为什么?”蒋如赫咬牙切齿般咀嚼着这三个字,眉宇间一派风暴将至般的愤怒,“你自己做了什么你不知道么?”
思来想去,蒋翡只记得自己在宫中做过一件坏事,那就是杀了二皇子的鸟。这事确实不光彩。他垂着头回答:“儿子冒犯了二殿下。”
“来之前我便与你和瑛儿讲过,宫中不比棉州,万事须得谨言慎行。你记不记得?”
见蒋翡点头,蒋如赫又冷笑:“当真?我看你是半点没把我的话放心上!”
“请父亲明说!”蒋翡倔强道。
“今日酒宴,二皇子向陛下讨了个赏,你猜是什么?”
一句话出,蒋翡简直魂飞魄散。他第一反应是二殿下是不是想要他一命抵一命,仔细一想大约是不可能,但仍心中忐忑,便惴惴道:“跟儿子有关吗?”
“他求皇上赐你做他伴读。皇上细问了你箭术,又询问了阁老你讲堂上的论才。”
蒋翡瞠目结舌。
蒋如赫面色更冷,“皇上见二皇子有容人之心,懂得惜才,便派人问我愿不愿意留你在京城。结果紧接着,太子就把酒敬到了你那里!”
蒋翡忍不住叫屈:“父亲,这又与我何干?再说了,我不要留在京城,我要回棉州!”
“太子今日与你作这一出戏,你觉得皇上还能留你在京城吗?!”蒋如赫怒不可遏,一把将桌上的一摞书摔到地上。
“你生母卑贱,你不过一外室子!如今却偏偏要出尽风头,像你长兄一般稳重些很难么?新皇刚刚登基,你就要卷进下一辈党争之事!我断了条胳膊才争来的功勋,如今你却要这样惹皇上不快,引满朝非议,来折辱我们蒋家!”
蒋翡哪能想到父亲会这样说他,当即一提衣袍跪了下去,脑中嗡嗡,眼圈泛红。
一张宣纸飘到他身前,蒋翡一看,正是他前几日答的夫子的设问,论“才”与“位”。
他一向不服万事以位高者为先,写论词时虽克制,仍是文笔洒然,字词犀利,如今自己再看,也能见得扑面而来的勃勃野心。
“你既有才华,才更该懂得韬光养晦。”蒋如赫见他如此,不由得叹口气,语气也软了些。他挥挥手示意蒋翡离开,“你去屋外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走。我要歇下了。”
蒋翡低声应了是,转身去门外,又结结实实跪下了。
父亲千言万语,伤他最深的却是一句“生母卑贱”。正因他曾是外室子,才与母亲有相依为命的一段时光,这等侮辱母亲的话他半点也听不得。
想到此他更是难过不服,决意跪到明日父亲晨起。更深露重,他冷得浑身颤抖,膝盖愈发疼痛,却强迫自己就地跪着,纹丝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盏晃晃悠悠的宫灯从远方而来,照亮官邸的梁柱。蒋翡意识昏沉,一时只觉得刺眼,抬起手往眼前一挡。
“天哪,可算找到你了!”一道破锣嗓音长舒一口气般说。
“我等不到你回来,也没人知道你去了哪里,急的不行,还睡不着,干脆自己出来找你。”
池渊拍拍他的肩膀,却被冰得一个哆嗦。他定睛一看,蒋翡眼神涣散,长长的睫毛上凝了一层薄霜,唇色更是紫里透青,顿时大吃一惊。
“快走吧,要不又要风寒了。”他不由分说地拽着蒋翡的胳膊,拖他起来。
蒋翡双腿麻木,根本站不起来。况且他打定主意跪到明早,便执拗地推开池渊,低声说道:“你快回去吧,我明早再回。”
池渊脾气也上来了:“我不管你爹怎么罚你,但是你若跪一晚上身体绝对吃不消!我可不要再看顾你一晚!”说着他把宫灯一扔,蹲下身直接将蒋翡背起来。
“我长你一岁,也算你哥。按道理讲,你得尊老,听我的。”他咬牙道。
蒋翡没说话,只觉得池渊背上确实温暖,本就未平的思绪又翻涌起来。他心中酸涩,把脸埋到池渊肩上,无声地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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