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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湛(第1页)

放学回到家时,孟慈羽看见孟澜和方琳都穿戴整齐,方琳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裙,脖子上绕了一圈细碎的珍珠项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精致,也更疏远些。孟澜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整理袖扣,西装是新换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方琳拉上了楼。“把校服换了,”方琳拉开她的衣柜,手指在一排衣架上划过去,抽出一条裙子,“我们出门吃饭。”裙子是方琳之前买的,一直挂在衣柜里,吊牌都没剪,浅粉色的,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腰间系了条细细的缎带。孟慈羽点点头,换好后站在镜子前,方琳站在她身后,帮她抻平裙摆上的褶皱,又理了理她肩头的碎发,“听说它家牌子的衣服最适合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女孩穿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欣赏,“果然,很好看。”孟慈羽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谢谢方阿姨。”方琳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拿自己的手包,孟慈羽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裙摆刚过膝盖,露出一截小腿,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浅口鞋,和裙子是同个牌子的,也是方琳准备的。她觉得自己好像一盆被人端出来摆好的花,盆是新的,土是新的,连叶子上的水珠都是刚喷上去的,放在哪里就开在哪里。祁唯临今天打比赛赢了,和同学去聚餐就没回来。本来孟慈羽还在庆幸他不在,但当车子开进一个庄园时,她觉得不对劲了,这看起来就不是简单的吃饭。车沿着一条铺了小石子的路往里开,绕过一片修剪整齐的花圃,又绕过喷泉,喷泉中央立着一尊她叫不出名字的雕像。她还没来得及细看,车已经在正门前停稳,有人拉开了她那一侧的车门,白手套,燕尾服,微微弯着腰,脸上挂着训练过的笑容。她只好先下车,脚踩在石板地上,鞋和石头碰出一声轻响。方琳和孟澜从另一侧走过来,三个人被领路的服务人员带着穿过大厅,绕过一道旋转楼梯,又穿过一条挂满画的走廊,尽头是玻璃门,推开之后,后花园的灯光和人声一起涌过来。草坪上摆了很多张铺着白桌布的桌子,每张桌子都有花和几盏蜡烛,烛光在晚风里轻轻晃。男人们穿西装打领带,女人们穿礼服戴首饰,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手里端着香槟杯,说笑着,寒暄着,偶尔有人仰起头笑,露出脖子上的钻石项链,在烛光里闪一下。孟慈羽的脚步顿了一下,手指不自觉攥住裙边,布料在掌心里皱成一团,如果知道是来这种地方,她就不答应了。以为只是普通的吃饭,以前方琳偶尔也会带她出去,商场里的餐厅,或者是私房菜馆,坐下来安安静静吃完就回家。不是这种需要她站在灯下被所有人打量以及和那些看起来就贵里贵气的人说一些她根本不知道怎么接话的场合。毕竟孟慈羽连跟不太熟的同学说话都要在脑子里先过三遍,更别说这种每个人都笑着但每个人都在打量你的地方。两人已经走进去了,她只能跟在后面,把攥着裙边的手松开,让布料自己垂下去。一出现就有一个穿宝蓝色礼服的女人迎上来,头发盘得很高,耳垂上坠着两颗很大的翡翠,笑着和方琳握手,“好久不见,方总,气色真好。”方琳和孟澜笑着和对面寒暄了几句,然后侧过身,把手搭在孟慈羽的肩膀上介绍她。那个女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很快地扫了一遍,笑得很得体的说,“真漂亮。”这里的人都是这样笑的,根本看不出话的真假。孟慈羽礼貌地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唯临呢?”那个女人又问,目光往她身后扫了一圈,“不是回国了?”“那孩子和同学出去了,不愿意来这儿。”孟慈羽站在旁边,心已经飘到别处去了,她想,如果是祁唯临来的话,一定不会像她这样拘谨。他大概会站在方琳身边,表情淡淡的,有人来打招呼就点个头,不说多余的话,也不笑多余的笑,但他的那种冷淡是有底气的,人站在那里,就是那个圈子里的人,不需要讨好谁,也不需要证明什么,不像她,站在这里,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好在没一会儿大家都坐下了,桌上除了爸爸和方琳,都是不认识的人,聊着一些她插不上嘴的话题房地产、股票或者谁谁最近做的一个什么项目,她听不太懂,也听不进去,就低着头吃东西,一小口一小口地,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自然。没人注意到她的不自在,她也乐得被忽视,把盘子里的牛排切成很小很小的块,慢慢地吃,让时间慢慢地过。草地上有一支小型乐团在演奏,弦乐四重奏,曲子舒缓,孟慈羽看着桌上的花束,白色和粉色的花插在一个低矮的玻璃瓶里,花瓣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心情跟着节拍一跳一跳的,慢慢地松弛下来。然后她抬起头,隔着桌上的花和烛火看向对面坐着的一个男生。他在看她,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他对她扬了扬手,动作不大,手指微微抬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笑得很得体。孟慈羽愣了一秒,然后也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不过幅度很小。晚餐结束后,方琳被一群人拉着聊天,孟澜陪在旁边,孟慈羽趁没人注意,一个人躲到花园另一头去了。喷泉的后面有一片空地,大理石的矮台子围着喷泉砌了一圈,水声哗哗的,把远处的音乐和人声都隔开了。她坐下来,低头看着水面,喷泉池里的水很清,灯光打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把她的倒影晃得碎碎的,她看见自己的脸,在烛光和灯影里,白白的,小小的,被那条裙子衬得有点不真实,像是另一个人,一个比她更漂亮乖巧,更讨人喜欢的女生。突然一颗石子落进水里,咚的一声,水波荡开,她的倒影碎成一圈一圈的涟漪。她转过头,是刚才那个男生,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领带也松了一点,不像是失礼,更像是觉得闷,他手里还捏着一颗小石子,大概是没扔完的。“吓到你了?”他问。孟慈羽摇摇头,他笑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来,“我叫沉湛,”他说,侧过头看她,表情很自然,“瑞德国际中学的,我怎么没见过你?”“我读淮州一中。”她顿了一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叫孟慈羽。”“淮州一中?”沉湛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离这儿挺远的吧,跟谁来的?”“跟家人。”她没细说,目光落在远处跳舞的人群上,草坪上亮着串灯,一圈一圈的。“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沉湛说。他是今天晚上第一个看出她情绪的人,不过也不重要,孟慈羽摇了摇头,“没,我只是不太适应这样的场面。”沉湛“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也没有说那种“别紧张”之类的废话,他把手里那颗石子抛起来又接住,抛起来又接住,石子在掌心里发出很轻的碰撞声。“我以前也不适应,但是老被我家人拎出来,不适应也得适应了。”说完他笑了一下。孟慈羽跟着笑了,沉湛盯着她看了两秒,那种盯法和祁唯临不一样,祁唯临看她的时候,像要把她看穿,看得她身体发麻。沉湛的目光是轻的,点到为止,然后他就把视线移开了。“我看你是跟着方阿姨一起来的,”他忽然问,语气随意,“你认识祁唯临?”孟慈羽的手指在裙摆上顿了一下,原来不是随便搭讪,摆明了故意过来的。她点点头,“算认识吧。”沉湛把石头抛出去,“他也在淮州一中?我当时还期待他和我一个学校呢。”“不过大概是为了躲人才不来的。”沉湛自言自语道。孟慈羽点点头,不再说话,沉湛也不再多说,和她一样看着远处。“你不问我他在躲谁嘛?”终于,沉湛忍不住开口问。“我和他不熟。”孟慈羽说。沉湛“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本来他已经猜出眼前人的身份了,以为能聊出点什么有意思的事来,没想到人这么闷,问一句答一句,答了也跟没答一样。宴会结束后孟慈羽才松一口气,走之前沉湛在人群后面对她眨了下眼,颇有点吊儿郎当的意味,她当作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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