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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宣山正因为刚刚儿子似是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而心神不宁,听女婿这么说,摆了摆手,清俊儒雅的眉眼间刻着几缕深深的风霜之色:“都是一家人,这种时候就不必计较了。你带着阿宛先回去吧,近来天热,你们府上冰例可够用么?”
一提起用度,赵忱免不了想起庄惊祺刚刚的话,白净的脸皮涨红了,连连点头:“够用,岳父不必为我们担心。”
庄宛看了一眼失魂落魄,只顾着低头拭泪的母亲,烦躁道:“阿耶你别赶我!我也不是来分金子的!当初他自告奋勇要去北国寻那晋王和亲,我就不同意,你们拗不过他,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这下好了,人被退回来了,还招了一身的笑话!我都不敢想事情传开之后赵家那些人会怎么笑我们夫妻!”
庄宣山为长女选的婆家乃是金陵里数一数二的豪富大族,赵忱年少时就恋慕庄宛,性情温吞,很能包容人,又是家中幼子,不必承袭爵位,夫妻俩成婚后做个一世的富贵闲人,不知羡煞了多少人。只是如今南朝岌岌可危,金陵城中的各路豪族世家被南帝用各种由头索取了大半家财不说,更是日日心惊胆战,生怕下一瞬北国的铁骑就会踏破城门,庄宛在夫家的日子自然也没从前那般好过了。
庄宣山听着女儿抱怨,向来挺拔若青竹的身影佝偻了些,却是一言不发。
“够了!”
这声几乎破了音的尖叫声盖过了庄宛喋喋不休的抱怨,她愣了愣:“阿娘,我说的是实话。”
庄宣山看出妻子神情间的不对劲,心下一突,上前揽住她颤抖的肩膀,低声道:“别说了,我扶你回房休息。”
他落在她肩头的手微微收紧,庄夫人几近崩溃的心神在那阵疼痛的刺激下稍稍冷却。
庄宛见耶娘都别开脸不看她,更来了气,拉起夫婿的手就往外走。
“好,好,我今后都不回来讨嫌就是!”
庄宣山转头望去,赵忱匆匆对他们颔首致歉,很快就被妻子拉着走了出去。
凌乱的脚步声散去,厅外鸟声聒噪,几声虫鸣此起彼伏,庭前花草葳蕤得过了头,却挡不住肆虐的暑热,庄夫人恍惚觉得自己在这阵热浪里浮浮沉沉,一阵热一阵冷,眼前花了花,浮现出一张盈盈素质的脸庞。
她站在旧时的光影里,轻声叫她阿娘。
杏眼柔软,笑靥羞赧。
从前庄夫人看着她那双潋滟温柔的眼总会忍不住出神,明明不是她亲生的孩子,两人却有着一双极其相似的眼睛。
她却不知道她亲生的女儿长大之后,与她又会有几分相似——每每见到庄宓,庄夫人心头都会浮起类似的遗憾与感慨。久而久之,她与庄宓见得就少了,那孩子仿佛也感知到了母亲的疏离,没有像她的姐姐一样贴上来撒娇说笑,许多时候只是静静站在远处,来不及上前和她们说说话,就又会被南帝派来的嬷嬷们催去上课。
庄夫人闭了闭眼,咽下心头的苦涩。
阿宓,你此时又在哪里看着,看她们渡这些因果报应?
庄宣山扶着妻子回了房,见她满脸失魂落魄,不忍心说重话,只道:“阿宓虽然去了……但若那件事暴露,少不得麻烦。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我二人只能将那个秘密带到棺材里,再也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庄夫人下意识地点头,心头飞快地闪过一丝猜想,她下意识道:“刚刚阿祺说的话……会不会阿宓没有死,是她知道了真相,怨我们、恨我们,所以才不肯再背负那句批命带来的责任,假死脱身?”
“你胡说什么!”庄宣山冷喝一声,见妻子被吓得缩了缩肩膀,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阿宓是我们最懂事的孩子,她不会这么做的。赵忱刚刚也说了,阿祺受了刺激,说的话做不得数。”
真的是这样吗?
庄夫人用力按了按酸痛的眉心,没来得及说话,屋外响起仆妇惊慌的声音。
南帝有旨降下。
命令庄宣山为礼部正使,携礼北上,为北皇祝贺万寿。
……
接连下了几日的雨,庭前开得正娇艳的木槿、芙蓉都被绵绵不尽的雨水打得湿透,露出颓态,丝丝缕缕的花香夹杂在潮湿水汽里,闷得人心头发慌。
端端坐在罗汉床上,专心致志地拼着七巧板,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坐在桌案前画画的庄宓,见她还在,就乐乐呵呵地继续低头玩玩具。
时不时有风吹进屋里,带着凉沁沁的湿润感,庄宓扯了扯身上披着的罩衫,淡淡绛红色的柔软衣衫顿时贴紧了些,又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迤逦开来,衣袂微扬,淡淡香气逸散。
窗户里嵌的琉璃清透,即便是阴雨天也显得十分亮堂,隐隐倒映出她素白柔美的脸庞。
朱聿像是真的怕她画瞎了眼睛,送来的信件里总有几句要念叨让她少画、缓画、最好不画的事儿。
偏偏劝她不得,逼她又不成,朱聿无奈,只能在旁的事上努力,好让她时时想起珍惜眼睛这件事。
这些造价不菲,视物明亮的琉璃窗就是他的主意。
新绣坊渐渐上了轨道,庄宓对商贾经营之事不感兴趣,也不擅长,找了精于此道,人品亦坦直的管事打理,又与杏娘等一众绣娘签了契书,从此之后她们便都是这间绣坊的东家,按着每人每月给出的绣件多少、绣活儿的精细程度来抽份分红。
绣坊开张那日,爆竹声热热闹闹地响了许久,杏娘她们又哭又笑,彼此抱着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眼睛还红着,就已经能十分精神地笑着和客人介绍时下流行的花样。
“我们绣坊的大师傅手艺是最好的,旁的地儿您都寻不到这样灵动别致的花色!”
客人仔仔细细地瞧了瞧她递来的样品上绣着的芙蓉翠鸟,针脚整齐细密,丝线光亮润泽,一齐衬得画面灵秀生动。
见客人连连点头,赞叹不错,杏娘她们脸上的笑愈发真切。
庄宓劳心劳力最多,偏偏占的股却是最少的,杏娘她们了解她的脾性,知道贸贸然拿银钱或是更多的分成规矩过去反而不成,索性一旁人私下里谈好了,每月额外抽出一份放在那儿,等到年底了再给庄宓送去。
这会儿她们表达感激的方式就是——拼命给端端做新衣裳。
连端端抱着午睡的布老虎都得了几件新衫,每次看着小人抱过布老虎,一本正经地帮它挑选今日要穿的衣裳时,那副和布老虎有商有量的样子看得庄宓忍俊不禁。
这会儿那只布老虎就穿着一件金红滚边的大罩衫,喜气洋洋地坐在端端身边,看着她把满床的玩具推得哗啦啦直响。
那阵响动及时叫醒了望着窗外发呆的庄宓,她将支起的窗往下拉了拉,看着胡乱铺了一床的各色玩具,眉头轻轻皱了皱。
“玩累了就歇一歇,阿娘带你去看一看院子里的花草,待会儿回来你再把这些玩具收好,放进你的小巷子里,好吗?”
连着几日下雨,庄宓性子沉静,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作图抚琴也能自得其乐,端端却只能被困在屋里玩她那些玩具,久了肯定会觉得烦闷。
端端心虚地低着头,她刚刚哗啦啦拨弄玩具的声音太吵,吵到阿娘了。
可是阿娘没有说她,还要带她出去!
虽然只是在檐下站着看一看,但端端表示也很满足啦!
庄宓拉着女儿的手出了门,掀开门口的竹帘,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将院子里的花草树植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烟岚,梧桐油润碧绿,芙蓉娇艳欲滴,露珠淅沥、花叶轻颤的声音被雨幕隔断得又近又远,庄宓的思绪有一瞬的放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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