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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儿点点头,忍不住抹起了眼泪,“我家姑娘实在命苦,幼时没了爹娘,被亲叔叔卖进了这炼狱一样的地方,虽为这楼中的花魁,但在客人那厢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近日听说有人要替她赎身,这才如此意志消沉。”
“赎身?”孟舒问道,“能从这魔窟里出去,不算是好事吗,为何不高兴?”
“若是那靠得住的,便也罢了,可要替我家姑娘赎身的,偏是那位秦大将军的嫡孙秦家四爷秦尧。”桃儿一时哭得更凶了,“那秦四爷的性子……且不说了,但谁不知他家那位奶奶手段狠厉,向来残害妾室,进府的女子多是活不过三个月,那不是让我家姑娘去送死吗。”
秦尧……
孟舒隐隐记得此人,前世不久后,他似被派去南边沿海抗倭,但因刚愎自用,贪功冒进,反中了对方奸计,令大军死伤无数,可在被重重包围的危急关头,他竟不顾百姓安危,弃城而逃,导致那些穷凶极恶的倭寇,在城内肆意烧杀劫掠,屠戮百姓,血流成河。
此事传回京城,朝堂震动,秦尧被褫夺官位,贬为庶民流放。
都察院几位江派的监察御史趁此机会,以任人唯亲,酿成大祸为由狠狠参了卢灏一本。
此事闹得极大,二辅卢灏为此在朝堂上痛哭流涕,向圣上引咎辞职,圣上自然没有准允,不但极力为自己的老师辩护,甚至几番极力挽留,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孟舒不由在心下一声长叹,以前世的结局,就算挽月能在秦四奶奶手中活下来,可等后头秦尧获罪落魄,也注定要跟着遭难。
这世间女子就是如此,身如浮萍,往往只能随波逐流,由他人决定自己的命运。
更何况,而今的挽月似已没了太大的生的念头。
京城,雁归楼。
蒋长风推开二楼雅间的门,看向坐在窗边默默饮酒之人,不由笑道:“我们沈大状元实在难得,下值后竟来寻我喝酒。”
他径直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就听对面人淡淡道:“我听闻近日南边躁动,尤是浙闽一带倭寇猖獗,朝廷有意封秦尧为浙江巡抚,南下抗倭。”
“你消息倒是灵通,没错,任命想是过几日便会下来。那秦尧乃将门之后,祖父又是随高祖皇帝征战的开国大将军,自小饱读兵书,是极为合适的人选。”
“可算起来,他不还是卢阁老的表外甥吗?”沈筹问道。
“那又如何。”蒋长风不以为意,“高门联姻乃是常事,真论起来,京中哪两家不是沾亲带故。何况秦尧与卢阁老这舅甥都出了五服,只消陛下首肯,便都无妨。”
沈筹眸色沉了几分,静默少顷,他问道:“你与那秦尧可相熟?”
“倒是有几分交情,秦尧此人是个武痴,旁的倒没什么,却是占了个好色的名头,醉花巷里的云烟楼他是常客,说起来,前几日,他还邀我一道去喝花酒。”言至此,蒋长风无奈地笑了笑,“可你也知,我家中管的严。”
沈筹放下酒盏,抬首定定道:“下回他再邀你,不若喊我同去。”
蒋长风倏然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去,“砚之,你今日吃多了酒不成!”
见沈筹面不改色的模样,蒋长风知他并非玩笑,不禁大喜,“怎的,你莫不是终于想通了。”
“好,太好了。”蒋长风欣慰道,“我父亲劝不了你,索性你自个儿想通了,想通了好,想通了好,我知你向来不屑那些朝堂争斗,可既在官场,身不由己,不是你想便能置身事外的。等改日我做东,邀那秦尧,介绍你俩好生认识认识。”
蒋长风心下高兴,仰头一番豪饮后,脱口道:“而今你也科举入仕,都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后者你已得了,至于这前者……敢问沈大状元打算何时迎娶我家小妹,姑娘家可不像男子,禁不住等。”
始终神色如常的沈筹骤然沉了脸,正襟危坐道:“静远兄慎言,我们两家并未定亲,不可说这样的话,以免惹人误会,毁了蒋姑娘的清誉。”
蒋长风只觉沈筹死板,“误不误会的,全京城不都觉得此事板上钉钉。”
“怎的,瞧不上我家小妹,意欲娶旁人?”蒋长风调侃,“是哪家闺秀,是伯爵,侯爵家的千金,还是王府的郡主啊?”
沈筹看着好友唇间戏谑的笑,剑眉微蹙,“我娶的妻子便一定要出身高门吗?”
这话还真将蒋长风问愣了,他挑了挑眉,“小官家的倒也无妨,只是你祖母母亲可会答应?你兄长那是迫不得已,可你,被你祖母母亲乃至于整个沈家寄予厚望,你的妻子定也是千挑万选。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你祖母母亲答应,你也难以保证她得嫁高门后不因身份受人打压非议,里里外外处处过得顺心,不是吗?”
是……
沈筹薄唇抿紧,忽而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心下郁烦顿散了些。
他微微垂睫,侧首望向窗外。
对街药铺中恰走出一个戴着白色面衣的女子,她手中捏着一个瓷罐,清丽的嗓音隐隐约约传来。
“多谢孙叔,那这膏药我便收下了。”
沈筹眼眸微眯,指腹缓缓摩挲着杯壁。
“她介怀的若是身份,换一个便是……”
已有些酒醉的蒋长风未听清他的喃喃。
“你说什么?”
他迷迷瞪瞪看去,便见作为同侪中的佼佼者,向来傲气的沈筹沈砚之唇间竟泛起淡淡的笑意,旋即微垂下脑袋,莫名其妙地同他道。
“今日深谢静远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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