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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二人在床榻上躺下,孟舒像个孩子般依偎在娘亲怀里,嗅着她身上熟悉而温暖的气息,眼泪无声地自眼眶中滚落了下来。
适才她还觉得是阎王爷惩罚她,而今看,竟也待她不薄,不但让她逃过一劫,还让她在最后见到了最想见的人。
“娘今日睡得早,没等你,你是几时从四姑娘处回来的?”
孟舒愣了一下,才想起这一日恰好是二房嫡次女沈琏的及笄礼,孟舒受二太太王氏所邀前去观礼,晚饭也是在西院用的,而正是在回来的途中,她迷路遇到一位婢子,在被引至疏影轩附近时忽而失去了意识,再醒来便是在沈筹的床榻上。
然奇怪的是,纵然她说了此事,可无论怎么寻,府内都寻不到她所说的那个婢子,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过是在无中生有,自编自演。
“不到戌时便回了。”她低声道。
邱雁娘沉默片刻,“皎皎,老太太前几日同你说的事,你意下如何?”
孟舒知晓她娘问的是什么,就在她和沈筹出事前两日,沈老太太将她叫去寿昌阁,问她愿不愿意嫁给沈拓,还让她回去好生考虑几日再做答复。
孟舒默了默,反问:“娘觉得五爷好吗?”
邱雁娘思索半晌,如实道:“五爷与你同岁,虽无意于功名,但心性纯良率直,也无那些寻常纨绔眠花宿柳,呼卢喝雉的恶习,且……这大抵是你能寻到的最好的婚事了。”
她顿了顿,“皎皎,娘不知这辈子还能陪你多久,只盼着我家皎皎能寻得安身之处,娘就是死也放心了。”
听邱雁娘的嗓音逐渐哽咽起来,孟舒将娘亲搂得更紧了些。
她知道她娘是担心她。
她娘的眼疾是源于脑中病症,她忧心若治不好会随时撒手人寰,留她一人在世上,孤苦伶仃,无所依靠。
“娘,莫要胡说,季大夫也说了,他会治好娘的病,娘很快便能再看见皎皎了。至于五爷,女儿从未想过履行这桩婚约,等娘痊愈了,我便带着娘回家去。”
这是她的真心话,从头到尾,她没想过嫁进沈家。
三年前,沈老太太问她时,孟舒便很清楚,就算沈拓只是二房庶子,她亦绝对高攀不上。
她不曾痴心妄想,惦念的从来不过是娘亲的病,可谁料最后她非但没能拒绝这桩婚事,更一脚踏进了更深的漩涡里。
那一晚后,她与沈筹之事被传得沸沸扬扬,府内府外流言四起,她纵然有心隐瞒,那些嘲讽诋毁她的不堪入耳的话也终究传到了她娘耳中。
那晚,若非她发现得及时,她娘早已割腕自尽,她娘相信她是无辜的,自责是她这个当娘亲的拖累了女儿,若非因为她的病,孟舒也不必来京寻到沈家门前,更不会发生这样荒唐的事,令她莫名其妙失了清白不说,还被人诟病不择手段,寡廉鲜耻。
而事后,孟舒一时喊冤无果,选择忍气吞声,听从沈老太太安排嫁给沈筹,依然是因为她这个娘亲需得继续留在府中治病,可若她死了,她的女儿便不必再被束缚于此,受尽委屈。
那一日,孟舒捂着她娘被划开的伤口,抱着她娘坐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道那些流言蜚语奈何不了她,但要是她娘没了,她也不会独活于世。
这话,后来倒真得了应验。
什么沈家,什么婚事,孟舒如今统统不在乎,既阎王爷恩赐她和她娘重聚的机会,她自得好好珍惜。
邱雁娘的呼吸逐渐均匀起来,孟舒借着床头的小灯又深深看了眼娘亲,才心满意足地跟着睡去。
翌日,日光透过窗子照在她脸上时,孟舒醒转过来,看了眼身侧的邱雁娘,又在屋内环视一圈,才发现自己并未去往阴曹地府。
她秀眉微蹙,起身坐在了不远处的妆台前。
缠枝牡丹雕花铜镜上,映照出一张略显稚嫩瘦削的脸,孟舒伸手抚上,这张脸微微发黄,皮肤粗糙,并不好看。
孟舒撩起袖口,手腕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牙印。
她因震惊呼吸不由凌乱起来。
难道昨夜发生之事并不是梦。
她竟真的回到了三年前!
“皎皎。”
邱雁娘自床榻上坐起身,孟舒快步过去,坐在娘亲身侧。
不似昨夜屋内的昏暗,此时她娘亲右脸上狰狞可怖的长疤格外清晰。
这是当年她阿爷死后,她娘亲手用父亲送给她的木簪在脸上划下的。
她十岁那年,阿爷阿奶相继病逝,村里的叔伯欺负她们孤儿寡母,竟起了吃绝户的心思,意图逼她娘亲改嫁,再将她卖给大户人家做丫头,好光明正大霸占他家房屋田产。
她向来柔弱的娘为了保护她,决绝地用簪子划破了自己那张原本清丽的面容,发誓此生绝不再醮,眸光阴狠又血淋淋的模样吓退了那些叔伯,才勉强保住了阿爷留下的家财。
那些年,她活在娘的庇佑下长大,本想将来凭本事赚钱好生赡养娘亲,让她过上安生日子,可嫁进沈家三年,非但她被众人讥讽看低,连带着她娘也跟着受了不少连累,甚至于最后丢了性命。
她牢牢握住邱雁娘的手,眨眼间,任由眼泪滑落下来,“娘,女儿在呢。”
这一次,她要守着她的娘亲,绝不会让一切重蹈覆辙。
昨夜她及时逃出了疏影轩,便注定这一世不会再与沈筹有任何牵连。
他当也不会记得昨夜之事。
往后,他做他的状元郎,平步青云,仕途坦荡,迎娶心上人,得偿所愿。
而她则会带着她病愈的娘亲返乡,安闲度日,替她娘颐养天年。
至于前世三年,既两厢无情,不过怨偶,便只当是噩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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