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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沈昱回到东宫,已是晚膳时分。
檐下灯笼早早点起,暖黄的光透过窗棂漫出来,映在廊前的薄雪上。
殿内飘出饭菜的香气——不是御膳房那些精致却凉透的膳馐,是小厨房现做的热菜,带着茱萸的辛香,是秦宝宜喜欢的鲜辣口味。
她坐在桌边,正小口小口喝着汤。见他进来,眼皮也没抬一下,只是将汤碗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角桌面。
“殿下一起。”
沈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随即在她身侧坐下。
青黛添上碗筷。沈昱接过,却没有立刻动筷,而是先夹了一筷子茱萸蜜饯,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
那是她最爱吃的。从前她总嫌御膳房做得不够地道,他便命人南下寻了方子,让东宫小厨房学着做。彼时她欢喜得什么似的,一连吃了小半碟,辣得直吸溜气,却还要往嘴里塞。
“薛晟呢?”他问。
秦宝宜夹起那块蜜饯,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沈昱也不急,替自己斟了一盏酒,又替她盛了半碗汤,推到她手边。动作自然熟稔,像这五年来每一个寻常的夜晚。
“今日忙,”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侧脸上,“还未问你,与孤借人做了什么?”
秦宝宜咽下那口蜜饯,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这才抬起眼。
烛火在他眉眼间投下浅淡的阴影,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连眉心微微蹙起的弧度都与往日无异。
她忽然笑了一下。然后放下帕子,慢条斯理地开口:
“臣妾赐死了窦氏。”
她顿了顿。
“薛晟在看守尸体。”
殿内陡然静下来。
那静不是无声,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空了——炉火噼啪的轻响、窗外风过檐铃的叮当、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闷闷的,传不进这方寸之间。
沈昱握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
秦宝宜没有移开视线。她盯着他,等一个答案。
她想知道,那个把她抛在雪地里、任她跪在血泊中头也不回走掉的人,那个对亲生骨肉的生死无动于衷的人——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会不会有一丝动容?
毕竟,窦氏从沈昱十三岁起就在身边侍候。
她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没有心。
他猛地放下筷子,筷身磕在瓷沿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抬起眼,看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秦宝宜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像冰面被砸出第一道纹,细密、曲折,从瞳孔深处向外蔓延。
可那神色只存在了一息。他伸手取过酒盏,仰头饮尽。
酒液入喉,他抬起眼来,一切如常:
“是吗。”
平平淡淡两个字,像在问今晚的汤咸淡。
秦宝宜垂下眼,执壶替他续满。
“尸首就停在畅怀轩,薛晟守着。”她语气也和煦,“证据确凿,臣妾想查出她的手段,不难。”
沈昱没有说话。
他又端起酒盏,又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结滚动,他搁下空盏,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茱萸蜜饯放进她碟中,动作与往常别无二致。
“为何不与孤商量?”
秦宝宜歪了歪头,似是不解。
“这是臣妾的职责。”她说,语气理所当然,“臣妾是太子妃,掌东宫内务,处置谋害子嗣的妾室,是本分。殿下为皇上驾崩而伤怀,臣妾不忍打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何况,家丑不可外扬。宗亲都在京中,这事若闹大了……”她看着他,轻轻一笑,“丢脸。”
那“丢脸”二字,她说得极轻。
可沈昱握着酒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秦宝宜替自己斟了一盏,端起,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空杯。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仰头饮尽,放下酒盏,这才继续说下去:
“于情,她害的是本宫与殿下期盼多年的嫡长嗣;于理,我大齐祖宗家法立嫡不立长,若臣妾怀的是嫡子,她害的便是来日储君。于家,她害的是沈秦两氏君明臣贤的血脉延续;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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