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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回到了我的家。我住在古老的第五大街的一幢旧公寓里,虽然由于年久失修状况不是很好,电梯也废弃了,但我很喜欢它沉稳的外观,就像用咖啡砖砌成的,古色古香,时常给予人一种厚重的安全感和归属感,每天爬楼梯上下六层的过程都值得回味,如同是在品尝咖啡,不过相对于居住在十层以上的人来说,我还算幸运多了。虽说只有两年,我却几乎是从第一天住进来就已经习惯了,我对这个温馨的家有着深厚的感情,不管怎样要我立刻搬走我都会非常舍不得,想象着一个人住在公园里边的秘密别墅,我还真有些不安,可是一切都安排好了,就连这座公寓也很快会被拆除。
时间正值午夜,大概是气温骤然变冷的缘故,一路上几间熟悉的外卖店早已关门,而我原本也没有进餐馆的打算,所以居然空着手回来了。我摸黑找到了钥匙孔,不方便使劲拍响楼道的灯,因而花了点时间,只是想不到他的脚步声比我还要轻,我俩就是这样凭感觉从楼下一直走到漆黑的六楼,尽管相距不远,可当发觉到他已静悄悄站在身后,我不免稍感紧张,钥匙转了几次,终于把门打开了,我迅速伸手按亮了屋里的灯,迎着温暖而又明媚的光亮将门完全敞开,心情忽然像过生日一样欣悦,匆匆回头,于是看见他很警觉的抬起右手遮眼的姿势,发现他浑身尽湿,手被冻得通红,脸显得更白了,也许他不曾料想自己会如此暴露在别人的面前。
“请进——”
我轻快地摆着手,习惯得像在跟自己人打招呼,见他缓慢放下手去,那沉默的神情在光照之中依然冷静,整个人仿佛冻僵了一般,惟独目光依稀聚着热量,似乎因自己身体的寒冷而蓦然感到诧异。此时此刻,屋子里显得特别暖和,我换了拖鞋,把伞放在一边,又回到门口去,见他还站在外面,湿漉漉的像淋着雨,眼睛却深感意外地望着我,从那眼神里透出的不是疑惑而是能够迫使他一直尾随我到达此地的缘由。
“进来啊……”
我好奇地注视着他,情不自禁微笑着,心里竟一点也不介意,甚至对他没有任何防备,我们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他漠然低首看了看自己,似乎有所顾忌。我不再继续等他,就此畅开这扇门,又打开了房间所有的灯,而后满怀信心进了厨房。
自从我第一次收到来自公园的礼物,粘粘的商品就源源不断充溢着我的家,粘粘拖鞋,粘粘地毯,粘粘沙发,还有粘粘电影,客厅堆满了可爱的“粘粘猫”、“粘粘熊”……而我则像模特似的每天穿着粘粘牌子的衣服外出,就连小孩们都习惯了叫我“粘粘姐姐”。
翻出冰箱里塞满的粘粘食品,我在厨房转着圈,惦记着他那消瘦的面庞,心里总想着能多给他做点什么,大概不止是夜宵那么简单吧,至少在我力所能及的地方,比如说为他介绍一份工作,不过我想他需要的也许更多,他所追求的绝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我甚至觉得他根本无意生存,他不是在寻觅生活,而是在逃亡……
瘦长的玻璃杯盛满新鲜的牛奶,微冒着热气,又香又甜,我悉心摆放着餐具,隐约听到关门的声音,于是怀着最后一点忧虑匆忙赶到客厅,心里顿时有如春天消融的冰雪暖暖流淌:我的直觉是对的,他总算进门了,像他这样不假思索习惯行走远路的人,居然会为跨进这一步犹豫如此之久。
“来,请过来坐。”
我舒心地对他笑了笑。他的面孔看似冷涩实则呆沉,阴白的脸上高挺的鼻梁泛着微红,看我时的眼神像增添了几分温度,他小心谨慎踩着地板,虽然有些迟疑但却听话多了,随我来到餐桌旁,似乎是暖和了一点,我看到他的脸上有了血色,他木然站着,身体仿佛渐渐散发出能够被我感知的热量,只是神情惨淡。
“坐啊……”
我把椅子推进一点,他禁不住咳了一声,双腿暗暗发抖,身躯似无力支撑重得缓缓下坠。我拿起餐勺递给他,然后坐在他的对面,桌上有刚刚做好的蔬菜汤,加热过的牛奶有两升,切成片的熟牛肉大约是四千克,面包,蛋糕,饼干,奶酪,还有苹果、橙子和香蕉,再分给他一半巧克力,对于我们两个人应该足够了吧,说起来我真的也有些饿了。
“快吃啊……”
我轻声叫他,只听到他不由自主颤着喉咙应了一声,似乎是那极度消耗的体魄做出的反应,他所承受的饥饿与疲惫也许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他神情专注,轻稳地喝汤,缓慢地将食物放进口中,一点一滴,斯文得像在品尝。我渐渐趴在桌上,端详起他的举止和容貌,他有着一般男孩所崇尚的冷酷与傲慢,也有着大部分女孩所推崇的成熟与风度,如果他不是这样消瘦的话也许会更好些,不过这都不是我所在意的,我对他的感觉很特别,我想看清的一切仿佛都被他隐藏在心里,我只能静静地等,等待着会从他心中释放出我所熟悉的直觉。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我竟然第一次和男人单独相处,是我带他回家,是我请他吃饭,甚至面对面守着他,而我们却还不曾相识……
午夜进餐的感觉是奇妙的,两个人彼此都不发出声响,安静得只有餐具在碰撞,有时会觉得他在看
;我,当我望着他的时候他却很严肃地在吃东西。最后,餐厅里终于听不到任何响声,我捧着牛奶杯,脸上发着微热,迟迟没有抬头,知道他正在注视我,时间似乎过了很久,都不见他动。我忽然联想到他可能又会不辞而别,惊忙抬起头,发现他还一直坐在我面前,那双温和的眼睛褪尽了虚弱,默默看着我,全然不再冷淡。原来他已经吃饱了,只是在等我。
“哦……那个,浴室里有热水,还有洗衣机,请随便……”
我欣然看着他,言语紧张,想说的话却是在路上就已经考虑好了的。他稍感惊讶,迟疑地望着我,又打量着自己的衣着,然后侧过头去,不再做声,脸色变得沉重。我知道他只是一时尴尬,而不是真心想要拒绝,无论如何,他淋了雨,身体单薄,又没有住所,我怎么可能就这样放他走呢。
“你跟我来……来呀。”
我走到他身边,感觉他不再对我有戒心,于是轻轻拽他起来,他像个木头人似的,身上又潮湿又冰冷,看不出他矫捷的身躯其实这么笨重,我带着他离开餐桌,通过客厅,来到卧室隔壁的一间屋子。这是我以前的卧室,没有什么摆设,虽然不是每天都进来,但我把它收拾得很干净,有一张旧床在里面,有枕头还有被褥,现在看来就像是为他准备的。不可否认的是,在此之前住在这儿的只有我,就连凯瑟琳也没留宿过一次,而且我从来都不在别人家过夜,哪怕是最好的朋友……
时间很晚了,我匆忙收拾着餐桌,时而朝卧室那边看看,他依然站在门口,冷冷伫立着,很久都不进去。我洗了澡,换了衣服,最后唯一可以做的只能是对他说声晚安。客厅的灯一直亮着,我躺在床上反反复复不能入睡,浑身感到累极了,却怎么也无法闭眼,渐渐的,很意外地听到浴室里响起流水声,接着,洗衣机也在悄悄运转,仿佛梦中奏出的安眠曲,令我心生感动。
我安心地想要入睡,直到客厅熄了灯,心里觉得很温暖,像忆起梦里熟知的景色,飘然远行,在记忆的深处那被忘却的过去里,有模糊而亲切的影子,有逐渐淡漠的情感,还有浑然消逝的时间与空间……我仿佛什么都记了起来,身心回到了曾经的国度,如此倾心想念着那以往被自己深爱的一切。
梦醒之后仍有欣慰的余感,我睁开睡眼,发现天已经亮了,太阳光透过窗帘照在钟表上,时间是九点。我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仿佛全身的疲惫飘溢而出,舒服极了,感觉把什么都忘了,头脑却异常的清醒,像听着一段悠扬的曲子,精神极了。我跳下床,拉开窗帘,阳光明媚似火,天气似乎已经转暖了。
我穿着睡衣走出卧室,像往常一样漫步经过客厅,渐渐感到客厅里的光线非常充足,好像是没有关窗,就连空气也是新鲜的,不经意侧目望去,我顿然吓了一跳,瞬间反应过来:屋里还有人!他正背对着我坐在玻璃窗前,在金色的阳光中沉默着注视远方,身形潇洒而又显得庄重,依然是那么沉静、深秘。似乎已经觉察到了我的出现,他略有侧首,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还穿着睡衣,于是从沙发后面匆忙逃进了卫生间。
心里觉得既紧张又欣慰,我照着镜子发呆,聆听着流水声,一股新鲜感源源不断溢出心底,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样打扮自己。昨晚忘了梳头,我发现头发又长了,颜色也更淡了,毛茸茸的垂在肩上,发丝就像是透明的,在它还是金黄色的时候,我还只是个调皮的小姑娘,头发的褪色伴随了从女孩成长到女人的过程,现在看来,我更喜欢这淡黄的发色,有时觉得它就像阳光散尽之时的色彩,蕴涵着浸透心底的丝丝温暖。
我不像别的女孩子喜欢追求时尚,可是公园的一切改变着我。我用的是粘粘洗面奶、粘粘香水,我的化妆品都是粘粘牌的,包括佩带在身上的各种粘粘首饰,还有每天必穿的粘粘新款服装……想不到两年前的习惯如今都成了时尚,虽说我自己并没有改变什么,但保守的生活方式却被彻底打破了。
听说我的照片已经被公开传播……一想到这些,我总是有点怕。
梳头花了不少时间。我穿好衣服,整理完毕,接着就去餐厅准备早饭。早餐不能只喝牛奶,除了馅饼和煎蛋,还应该加上牛肉,我想让他再多吃点,于是又做了几份火腿面包,最后是两杯冰淇淋,当然还有夹心巧克力,依然是一人一半。太阳已经照在餐桌上了,我沏好咖啡之后来到客厅,见他默立在窗边,他听到我的脚步便立刻转过身来,好像等了我很久了。
“早安!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过来吧。”
我想亲切一点叫他,却不知该称呼什么,他略显惊奇地看着我,似乎是因为我换了一套新装以及变了发型。他气色好多了,我可以感觉到他眉目间的温热而不是冷淡,他的体形不再僵硬,站在我面前的已是个风度翩翩的英俊男子,再也不是幻影了……或许那仅仅是我的直觉。不过在我请他去餐厅的时候,他变得有些迟疑,和昨天的拘束不一样,仿佛是有什么话要说。
我们坐下来,依然是面对面,气氛融洽了许多,因为是白天,彼此看得更加清楚,如果说晚餐的错觉还像是一场梦的话,那
;么早餐的感觉便是真实的。他特别有涵养,从他吃饭的姿势可以看出他做事异常有条理,细致而不张狂,他的坐与行都体现出他的气度,他不爱说话则证明了他一点也不轻浮。我了解他,就像我熟悉他。
他好像有心事,不时地看着我,眼神里隐现着焦虑和矛盾,似乎想表达什么。我不再与他对视了,我低着头,不知该怎么开口,我想告诉他公园的事,也许能合他的心意,不过他可能不会对这个话题感兴趣,虽然他能够接受我的邀请,但我不愿意强迫他做什么,我怕惊扰他,怕他又变回影子无声无息离开我……
总算削好了一只苹果,我慢慢递给他,他望着苹果发呆,让我等了很久,他才迟钝地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从我的指缝之间夹住苹果,他如此认真,为的只是不触碰到我。他好正经,我猜他大概从来没和女孩子接触过,可他还是和我在一起了,他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过我,我总觉得他有话要对我说。
“我想,我该走了。”
他把苹果放在桌子上,深切地看着我,喘息声中缓慢凝聚出几个冷沉的字眼。他终于肯对我讲话了,我是不是听错了呢,他居然要走,我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神情之中固有的冷漠却显得那么坚定,他就像一架被追赶的机器,即使有过片刻的休息也难以终止那早已设定好的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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