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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督夫人回府,王府的侍卫们便扮作家丁护送,从冀州下江南,女眷带着孩子走得慢,花了一个多月,途中路过正受了旱灾的尉州。
他们停靠在路边茶摊修整时,正看见有人卖孩子。
大的小的一排站着,全都面黄肌瘦,更有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
赵蓉坐在马车里没下车,沈驰端了碗茶进了马车:“将就些,只有糙茶。”
赵蓉收回挑着窗帘的手,去接了沈驰递给她的茶喝了一口,这水味道不好,她闻着有些犯恶心,便又给他递了回去:“我看这山上连草和树都没了。”
“五月中就没下过雨了,苗全旱死了。”沈驰道。
赵蓉问:“朝廷没来赈灾吗?”
沈驰摇摇头:“按道理,肯定是要赈的。或许,还在路上…”
赵蓉又掀开帘子问:“他们是在卖人吗?”
身旁的婢女答道:“奴婢刚刚去问了,就是在卖人呢。也没个中间人作保,这些半大孩子瞧着又瘦,别是有什么病,活不长的。”
买卖仆人是十分常见的,但必须要有个靠谱的保人,否则买到逃犯就糟了,赵蓉还听说过,有关外来的细作,混在流民里,又偷了别人的户籍,有人家买去家里厨房烧火,给一家子下毒,全死了。
府上她当家,在买卖奴仆这方面,她总是要亲眼看过,再三确定后,才敢放进府中的。
沈驰倒是不太清楚这些:“把自己卖了,能值几个钱?”
“一袋米。”婢女答道,“还是给家里人的,他们跟着主人家,至少不会饿死。”
说着,便见有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引着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走了过来。
那两人都是面黄肌瘦,脚步虚浮,一看就是很长时间没有吃饱饭,离饿死就差临门一脚了。他们往抱着婴儿的女人那走去,越走得近,那女人就将怀里的婴儿抱得越紧。
赵蓉听见了孩子的哭声,很小,也是有气无力的。
老妇和男人走到女人面前后,老妇人看了看女人怀中的婴儿,接着便把自己怀中的婴儿交给了男人,而男人也示意抱着孩子的女人,把怀中的孩子,给老妇人。
女人突地站起,抱着孩子往后退。
“娃她娘,把娃给她。”
女人摇头。
“给了吧,不给也是要饿死。”男人劝道,却忍不住落泪,“你一滴奶水都没了。”
女人摇晃着小声哭泣的孩子,试图哄他不哭。
“娃她娘!”男人催促着,“给家里大宝换顿肉吧。”他只单手就能抱住那老妇人给他的小孩,想来那孩子是很小很小的,并伸出另一只手,想让女人把孩子给他。
女人几乎是嘶吼出的声,她的嗓子干涩,早就饿得没力气说话了,可让一个母亲,交出自己尚在襁褓的孩子,她拼尽全力,也要反抗。
赵蓉惊诧于一个瘦弱矮小的女人能发出如此嘶哑干涩的声音,就像一具早已风干的尸体开口说话了一样,她说:“她那个已经死了,我的二宝还活着!”
赵蓉恍然察觉,她眼眶中立刻涌出泪来,要掀帘子下车。
沈驰用长臂将她拦住:“夫人!夫人不能下车!暴民无理,恐哄抢财物,伤了夫人和小公子。”
“他们是在易子而食对吗?”她问道。
沈驰沉默片刻后,微微点头。
“你…你快去将那孩子抱来我车上。”她也是母亲,她见不得这种事,光想想就心碎,却不料今日亲眼所见。
她生在京城,嫁人后常住抚州,都是一等一的平安富贵地界,从不相信如今盛世下居然真的有易子而食的事。
赵蓉买下了这个孩子,还让人将车上的食物分给了难民,给了女人家两袋米,两斤面,仔细问了名字,和家住的村子。
夜里沈驰告诉他,朝廷从晏江调粮赈灾,粮船已经出发了,想来那家人是不会饿死的。
“我们将这孩子还回去吧?”
此时已经是下半夜了,他在随侍们都睡下后,才偷溜进的赵蓉卧房。
赵蓉把两个孩子放在一起:“你瞧,这孩子已经八个月了,和三个月的小王爷,居然一样长。身上还有些肉,他母亲说三日前,吸出的就不是奶水,是血了。朝廷的赈灾粥喝一碗下去,能出奶水吗?”
沈驰不再说话。
“其实可以放一起养,当个玩伴,将来还能互相照应。”赵蓉道,“王子王孙不都有个大伴儿吗?”
“大伴儿也没有同岁的啊。”沈驰说完,想到两个小娃娃,天真烂漫手牵手一起长大的场景,居然笑了出来,“好像,也不错。”
马车又走了几日,眼看过了岷江,明日就要渡宴江了,渡了宴江,走得再慢,两日也要到抚州。
越是离得近,赵蓉就越难受,她觉得哪儿都不舒服,不对劲儿,她很焦躁,因为入了府,以后便再难见到沈驰了,她又要回到她的监牢里去了。
夜里她抱着沈驰不肯撒手,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老妖精在吸食沈驰年轻的精血。
越这么想她越是难受,缩在沈驰怀里,眼泪止不住的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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