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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马车后,高濯衡立即擦掉了脸上的眼泪,他能感觉到母亲牵他手的力度很大,他便也用力地去回握住。
跟着人群往城门那边走。他个子太矮了,从他的视角上看,前后左右全都是人的腰背和腿。
越走越拥挤,赵蓉将他护在身前,脚尖磨着脚跟,一点点往前挪。
那几个护卫把他们两人围在中间。
原本不到一炷香就能走完的路,她们走了一个多时辰,还没到。
高濯衡全身都被汗水浸湿了,背后的压力越来越大,前边人的衣裳粘在他的脸上,他起初用手臂支着,最后没了力气,也只好整个人被挤在中间。
他不是自己在走,而是被人夹着,跟着人群在飘。
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多到几乎辨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似乎有呼救,有哭喊,孩童崩溃大哭的声音,有些声音在天上,有些声音在脚底。
赵蓉在踩到了一块软质脚感的东西后,将高濯衡捞起来,抱在了胸前。
她知道她脚下是不慎跌倒,再也站不起来的人,大概率已经被踩烂了,她只能这样站着,踩下去,可她不想孩子知道。
母亲身上总是香的,可如今已嗅不到了。
汗水,全是汗水。
高濯衡微微回头,赵蓉发髻散乱,汗从鼻尖、眼睫、脸颊上滴落,像小溪一样。
她明明在死撑,开口却说:“没事的,有娘在。”
她的声音也变了,没什么力气。可高濯衡听后,竟觉得发昏的头清醒了些。
“娘亲…太挤了,难受…透不过气。”他脸色发白口唇透着紫绀,看什么都是昏的,“太累了…想喝水。”
若不是被这样挤着倒不下去,他肯定是站不起来的。
赵蓉原本带了水袋,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挤掉了。
她将高濯衡又抱高了些,让孩子能抬起头喘气。
高濯衡仰着头张大嘴吸气,那空气污浊,混合着各种汗臭味、血腥味,还有城墙上燃烧烽火的焦烟气。
难闻,却能救命。
能透上气后,口渴便更胜,没有水喝,高濯衡只好去舔自己脸上的汗水,想解渴。
赵蓉一把抹掉了他脸上的汗:“不能喝,汗水是越喝越渴的。”
他点头,听话的闭上嘴,喉咙似乎都黏在了一起,她狂咽了口几乎不存在的口水,用从未有过的沙哑嗓音问道:“娘亲还站得住吗?”
“没事,当然站得住。”身后说话的人,明显气都飘了,却还在逞强,“你别看我在抚州总在家,娘亲…当年还在家没嫁人的时候,是跟着…护卫们…学过…学过拳脚剑法的。”她有些喘,“还会学过骑射呢,骑马…去山里猎过山兔。衡儿…不是爱吃兔肉吗?娘亲会的东西…可多了…”
可…成了婚,那些东西,就都没用了。只剩下管事、掌家、相夫教子。
她说完,孩子却没应她。
“衡儿!衡儿!”
高濯衡太累了,他的眼皮在打架,撑不下去了。
赵蓉还在一直喊他的名字。
“衡儿!”
“衡儿…”
“娘亲带你回冀州去,你大哥或许也去了冀州呢。”
她知道孩子和翊儿的感情更好些,便说起了高承翊:“你记不记得,去年入秋,庄子里拿来好多螃蟹,衡儿…你喜欢吃螃蟹对不对?哥哥怕你吃坏肚子,藏起来不给你吃,你就跑去他房里吵他,夜里不让他睡觉。”
她用力晃了晃手臂,“你大哥最是心疼你,护犊子。凡是有什么吃的喝的,新鲜玩意儿,第一个想着的就是你了。你刚出生的时候,他也才七岁,比你现在还小呢,趴在你的小床边,把你的脚指头手指头,都数了个遍,身上翻开,仔仔细细的认清楚,怕有人把你偷走,换掉。”
高濯衡能听见,但他没力气应声。
听到这儿,他动了动。
赵蓉看有效便继续说起高承翊:“娘亲知道,你也最喜欢他,比起爹娘,跟哥哥更亲些。也…是娘不好,总是端着,要你听话懂事,要你守规矩,疏远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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