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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洲的黑胶皮鞋踏过青石板时,雨丝正斜斜地织着。福开森路的法国梧桐被洗得亮,叶片上的水珠坠在苏蘅卿的米白色旗袍下摆,洇出星星点点的深色,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
“沈先生怎的来了?”苏蘅卿立在雕花门楼的阴影里,手里还攥着半截未绣完的蜀锦。雨雾漫过她的睫毛,把那双杏眼衬得愈水润,倒比檐角垂落的雨帘更添几分朦胧。
沈砚洲解下淋湿的羊毛围巾,露出内里暗纹马甲。他指尖捏着个扁圆锡盒,金属表面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前几日在城隍庙见着这胭脂,想起苏小姐说过喜欢蔷薇色。”
锡盒打开时,一股清甜的香息混着雨气漫开来。绛红色的膏体嵌在螺钿托盘里,倒映着苏蘅卿微怔的眼。她忽然想起去年深秋,在霞飞路的咖啡馆里,自己不过随口提了句闺中密友送的蔷薇胭脂如何别致,竟被他记到如今。
“沈先生费心了。”她接过锡盒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转身往院里走,“进来喝杯雨前龙井吧,刚从杭州寄来的。”
听潮小筑的天井铺着青灰色方砖,雨水顺着雕花栏杆的螭龙嘴里淌下来,在青石缸里敲出叮咚脆响。苏蘅卿推开画室竹门时,沈砚洲瞥见墙上悬着的《寒江独钓图》,笔锋苍劲处竟有几分像吴湖帆的风骨,只是右下角的朱砂印鉴被水渍晕了半分,看不清名号。
“苏小姐的画,倒比去年精进了。”他指尖轻叩画轴边缘,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素笺上。几行瘦金体墨迹未干,写的是“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最后那个“瘦”字的捺笔微微颤抖,像是落墨时心绪不宁。
苏蘅卿正用银匙舀着茶叶,闻言手腕轻晃,热水注进白瓷盖碗时溅出几滴,落在青灰色的毡垫上:“不过是闲来无事涂鸦罢了,怎敢在沈先生面前班门弄斧。”
沈砚洲的目光掠过她腕间的玉镯,那是支羊脂白玉,温润通透,只是内侧有道极细的裂痕。去年冬天在静安寺的法会上,他亲眼见她为护着个乞讨的孩童,被汽车溅起的碎石砸中手腕,玉镯当时便裂了缝,她却只笑着说“碎碎平安”。
雨势渐大,竹窗被风掀起一角,卷进的雨丝打湿了素笺。苏蘅卿伸手去按纸角,沈砚洲却先一步用镇纸压住,两人的手在笺上交错,他指腹的薄茧擦过她的手背,像有细密的电流窜过。
“听说苏小姐近日在为赈灾画展筹备?”他收回手时,指尖还残留着她衣袖上的檀香,“需不需要我托《申报》的朋友写篇报道?”
盖碗里的龙井舒展着浮上来,苏蘅卿用茶筅轻轻拨弄:“不过是些寻常画作,怎好劳烦沈先生。倒是听说……沈先生近日在租界办了家新的书局?”
她的声音很轻,像雨丝落在水面。沈砚洲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温热的茶水映出他眼底的深意:“是想印些新派着作,也算为时局尽份力。只是……缺个懂画的人来做装帧设计。”
竹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喧嚣,苏蘅卿低头吹着茶沫,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沈先生是想……邀我去书局做事?”
“是恳请。”沈砚洲放下茶盏,瓷碗与桌面碰撞出清响,“苏小姐的才情,不该只困在这方寸庭院里。”
画室里静了片刻,只有雨水顺着竹节流淌的声音。苏蘅卿忽然起身,从博古架上取下个紫檀木盒,打开时里面躺着几帧册页。最上面那张画的是月夜下的外滩,海关大楼的钟楼在墨色里泛着微光,江面上的万国商船却都蒙着层灰雾,像被什么东西笼罩着。
“这是上月画的《夜江图》。”她指尖点着画中模糊的船影,“沈先生看,这样的画能拿去书局做插图吗?”
沈砚洲凑近细看,现那些灰雾竟是用极细的飞白笔法画成,隐约能辨认出“苛捐”“杂税”的字样。他心中一动,想起自己正在筹备的那本揭露租界黑幕的小册子,正缺这样有风骨的插画。
“何止是插图。”他抬眼时,正撞上苏蘅卿望过来的目光,那双杏眼里盛着雨光,还有些别的什么,像埋在浅滩下的珍珠,“我想请苏小姐做书局的美术总纂。”
雨不知何时小了些,竹窗上的水汽渐渐散去,能看见天井里的石榴树抽出新绿。苏蘅卿把册页收回木盒,转身时旗袍下摆扫过砚台,一滴墨汁落在素笺上,晕成朵小小的乌云。
“容我想想。”她的声音混着雨声,听不真切,“明日……明日我去书局给沈先生答复。”
沈砚洲起身告辞时,苏蘅卿递来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断桥残雪。他接过时,指尖触到伞柄处刻着的小字,是个“蘅”字,刻痕里还留着淡淡的朱砂。
“这伞……”
“前几日画坏的,沈先生不嫌弃便拿去用。”她站在门内,旗袍的开衩处露出一截皓腕,玉镯在雨光里泛着柔光,“明日午时,我在书局门口等沈先生。”
沈砚洲握着油纸伞走进雨里,黑胶皮鞋踩过积水时,听见身后传来关门的轻响。他回头望了眼听潮小筑的门楼,雕花栏杆后的竹窗半开着,隐约能看见素色的窗纱被风掀起,像只欲飞的白鸟。
雨丝落在伞面的断桥图上,许仙与白娘子的身影在水汽里渐渐模糊。沈砚洲忽然想起苏蘅卿画中那些蒙着灰雾的船影,又想起她腕间那道裂痕,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他知道,有些话不必说透,就像这沪上的烟雨,看似朦胧,却早已在心上漫成了潮。
街角的黄包车上,穿灰布衫的车夫正摇着铃铛避开水洼。沈砚洲抬头望了眼被雨雾笼罩的海关大楼,钟楼的指针指向三点,雨帘后的天空不知何时透出点微光,像宣纸被淡墨染过的留白。他握紧手中的油纸伞,伞柄上的“蘅”字硌着掌心,竟生出些微的暖意来。
这沪上的雨,怕是要下进两个人的心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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