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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撕扯着他。
而李承赫自己,似乎进入了一种更深沉的静默。他依旧晨练,但动作更加内敛,对着沙包时,那些凌厉的爆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绵长、更注重控制的拳架和步伐。他擦拭刀甲的时间变得更长,有时会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冰冷的金属表面,眼神空茫,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韩灿宇无法想象的光景。
一天深夜,韩灿宇被渴意弄醒,迷迷糊糊起身去厨房接水。路过客厅时,他顿住了脚步。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阳台门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夜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李承赫没有睡。他穿着那身韩灿宇给他买的、过于柔软的棉质家居服,盘腿坐在客厅中央的地板上,背脊挺得笔直,面对着阳台的方向。
他没有点灯,没有做任何事,只是静静地坐着。月光和远处霓虹的混合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模糊的阴影。他的眼睛是睁开的,望着窗外那片璀璨却陌生的灯海,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沉重的虚无。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不是韩灿宇曾见过的那种警惕和审视。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被连根拔起、抛掷到时空尽头的孤绝,一种连乡愁都显得奢侈的、彻底的放逐。
韩灿宇屏住呼吸,躲在走廊的阴影里,不敢动弹。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李承赫。白天那个沉默但还算配合、甚至偶尔流露笨拙一面的“室友”,此刻像被剥去了所有伪装的壳,露出了内里最真实、也最触目惊心的荒凉。
他忽然想起自己问过的那句“你想回去吗”,以及李承赫那句“不知路在何方”。当时他只觉得恐惧和压力,此刻,看着这个在寂静深夜里独自面对永恒孤独的背影,一种尖锐的同情混杂着无力感,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李承赫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仿佛在倾听什么遥远的声音。然后,他抬起一只手,手掌在空气中极其缓慢地划过一个弧度,五指微张,像是要握住什么,又像是……在感受不存在的气流。
一个无声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姿势。
韩灿宇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不敢再看,蹑手蹑脚地退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在黑暗中大口喘息。手心全是冷汗。
第二天早上,两人照常在略显压抑的沉默中一起吃早餐——牛奶麦片配吐司,李承赫已经能熟练使用烤面包机,但依旧对麦片的口感表示过含蓄的不喜。
“今天……”韩灿宇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今天天气不错。要不……我们就在小区里走走?不远,就在楼下花园。”他需要透透气,也需要让李承赫活动一下。这种全封闭的状态,对两个人都是折磨。
李承赫抬眼看他,点了点头。
上午十点,小区花园里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几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闲聊,远处有孩子在游乐设施上嬉戏。平静日常的景象,让韩灿宇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他们沿着蜿蜒的小径慢慢走着,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李承赫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衫和运动裤(都是韩灿宇的旧衣服,略有些短),看上去就像一个身材高大、有些沉默的普通年轻人。只要他不开口,不做出那些过于刻板的动作,几乎可以融入周围的环境。
韩灿宇稍稍放下心来。也许是自己太紧张了。那个留学生可能只是被李承赫过于笃定的态度惊到,未必真的察觉了什么。毕竟,“一个手势确认考古争议”这种事,听起来太像天方夜谭,正常人谁会往“穿越者”方向想?
就在这时,一个皮球咕噜噜地滚到了李承赫脚边。
不远处,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男孩追着球跑过来,抬头看着李承赫,奶声奶气地说:“叔叔,我的球。”
李承赫低头看着脚边的彩色皮球,又看看小男孩,似乎愣了一下。他慢慢弯下腰,捡起球,却没有立刻递过去。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球面粗糙的纹理,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然后,他蹲下身,让自己与小男孩平视,双手将球稳稳地递了过去。
“给。”他的韩语依旧生硬,但语气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放柔的僵硬。
小男孩接过球,甜甜地笑了:“谢谢叔叔!”然后抱着球跑开了。
李承赫还维持着蹲姿,目光追随着跑远的小小身影,直到孩子扑进远处母亲的怀里。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回身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但韩灿宇看到了。在那短暂的一瞬,当李承赫蹲下、与孩子平视、递出球的时候,他脸上闪过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有片刻的恍惚,有一丝近乎笨拙的温和,还有……一丝被深深掩藏的、类似怀念的痛楚。
他是不是……也有孩子?或者有年幼的弟妹子侄?在他那个回不去的时代,在他那个遥远的家乡?
这个念头让韩灿宇胸口发闷。他发现自己对李承赫的了解,贫乏得可怜。除了知道他来自唐代,是个武将,警惕性强,身手可怕,学习能力强,沉默寡言之外,几乎一无所知。他有过怎样的生活?有家人吗?有朋友吗?为什么会在汉江里出现?他是怎么穿越的?所有这些问题,都被最初的语言障碍和后来的危机感所掩盖,韩灿宇从未真正问出口,李承赫也从未主动提及。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时空,还有一道由恐惧、戒备和生存压力构筑的高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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