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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一个答案了。
“为了让你的表哥上套。费尽心思设这个局的人,不是为了让他输钱,恰恰相反,而是为了让他赢钱。”卫苒继续说,跟初涉毒品者类似,骆子诚的赌瘾就是靠不断赢钱这种“快感”被一点一点勾上来的。早在几个月前,这位骆家大少爷就被穆朗青盯上了。起初,他只是在同行某个纨绔的刻意起哄下“小赌怡情”,接着,每一次赌博的地点、每一次邀赌的话术、甚至每一间厅的室内灯光都经过了精心设计,再以巴拿马运河的港口管理权作为“巨额奖励”引诱他彻底堕落,再然后他就如人所料地不请自来了……
通过计算机分析,他们可以针对他的喜怒轻易掌控他的输赢,他们给他印制越来越大额的筹码,让他不自觉地越赌越大……赌与毒一样易染难戒,在如此“温水煮青蛙”式的缜密算计下,没有人能全身而退,何况骆子诚本就刚愎自大、易被人控制情绪。不到半年时间,不可一世的骆大少爷就成了赌桌上的瓮中鳖,再也逃不掉了。
“这些都是穆朗青安排你做的?”我想到了骆子诚口中的那个玄妙的“办”字,不认为卫苒这样的人会为钱做到这个地步。我有点捻酸地问,“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合作伙伴。”卫苒大方回答,同时也为自己调制了一杯酒,以精馏伏特加作为基酒,我没想到他的酒量竟这么好,“是我先起的主意,为了接近你那位大哥,制造了摩纳哥赌场酒店的‘偶遇’,只是我一直在筛选最合适的合作伙伴,直到穆少爷找到我,我们就一拍即合了。”
“为什么?”
卫苒轻轻浅浅笑了笑,告诉我:“因为我是卫斯理的儿子。”
我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此卫斯理非比卫斯理,此卫斯理是当年那支“绿太阳”乐队的贝斯手,在买早餐时被人乱刀刺死了。因绿太阳乐队在粤地薄有名气,一度闹得满城风雨,可最后这案子却以精神病人犯案而草草了结了。
卫苒说:“我父亲遇害时,我还在我母亲的肚子里,我出生就没见过他,自然也没什么感情,但我母亲一直不认为那是精神病患者犯案。在我初中的时候,有天她突然很兴奋地告诉我,她终于找到当年那件案子的证人了,可没多久她就因为一场‘意外’离世了。”默了片刻,他又扭脸对我微微一笑:“你们骆家欠了我家两条人命,总归是要偿还的。”
“我也姓骆。”我忽然有点心虚,这茫茫大海上就我们两个人,也就他一个会驾驶游艇,他要对我发难,我便凶多吉少了。
没想到,卫苒却静静地注视着我,这么对我说:“可我怎么记得,你姓原呢?”
我闻言一怔,继而又自愧弗如,觉出自己骨子里的短视与渺小来。这个年轻人恨透了骆家人,但他认为我本可以不姓骆。
于是我对他说:“其实我也不姓原。”
“那以后我就叫你‘嘉言’吧。”
待游艇离岸越来越近,卫苒还主动给了我一张银行卡和一些现金。他说,等你上岸后我还得返回玫瑰女皇号,这些钱够你安然无恙地回到北京了。
见我仍对他的好意心存疑虑,他又微笑道:“你没有听你妈妈说过我俩的缘分吗?”
还真听过。我妈跟卫苒母亲就跟影视剧里那些八拜之交一样,她们也曾在共同查出怀孕的时候指腹相约,说我俩如果是一男一女就结娃娃亲,如果同为男孩或者女孩,那也是要拜把子、当姊妹的。
卫苒又告诉我,在他母亲艰难地独自抚养他长大的时候,我的母亲给予过他们母子不少帮助,他对此十分感激。
一段共有的往事就这么将我俩的距离拉近了。在登岸前,我便也由衷地劝诫我这个“结拜兄弟”:“卫苒,你最好此生都不要再回国了。骆子诚很快就会琢磨过来是被你下了套。我太了解他了,他是个欺软怕硬的蠢货,也是个睚眦必报的坏种,他不敢去找赌王家的麻烦,但一定会想方设法报复你。”
“还有一条命呢。”卫苒是一副早已视生死于度外的平静姿态,然后又颇领情地对我点了点头,“不过我会小心的,谢谢。”
游艇行驶在海上的时候,台风犹在巡弋,不时掀起险恶的浪涛,可我一上岸就发现了,洸州的天空竟是万里晴好,太阳烈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甚至一丝多余的气流也没有。
我在玫瑰女皇号上这一个多月的日子,好似也跟这“韦妮”台风一样,疯狂、混乱、醉生梦死,但一俟登陆就逐渐减弱乃至消亡了。于是我脚踩坚实的洸州大地,彻底清醒过来,他穆朗青不过一介资产阶级贵胄,而我妥妥一个社会主义接班人,又怎能真的跟他纠缠不清?
既然天赐我重回洸州的良机,我当然第一时间直奔元湴村,可惜到底迟了一步,我记忆中的棚屋与陋巷,早被轰轰烈烈的旧改大潮夷为了一片废墟。
心又被蚀坏一块儿,已不剩多少好地儿了。我在村屋拆除现场逗留了好一阵子,试图从一地残砖断瓦中找出我与我妈居住过的痕迹,可惜一无所获——当然一无所获。然后我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街头越来越稀缺的公用电话亭,我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接起电话的还是云姨。她说我妈这会儿人在香港,正在丽思卡尔顿的水疗中心享受spa,而我说我已经回国了,只想跟她报一声平安。
“你还想跟你妈妈说什么吗?我来转达。”云姨也还是那句话。她还提醒我可以去看看我妈的朋友圈,就晓得这会儿她过得多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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