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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翟不仅为我带来了串串沐沐,还给我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他说阿爷担心你出院以后的状态,希望你快点结婚,已经给你物色好人选了。女方是三舅妈介绍的,家里好像是哪个省的新晋首富,记不太清楚了。
“是担心我,还是嫌我在大舅的葬礼上给他丢人了,便急不可耐地想要圆回来?”我摘掉左手的两根指套,大方向骆翟展示这只残手,发出一声短促的自嘲的笑,“我都这样了,对人家女孩儿公平么?”
还有没展示的地方,心就是没法向外人展示的。
“人家亲爹觉得公平不就行了?人家亲爹简直是求之不得,这叫什么?这叫‘zz投资’,比所有的商业投资都更有价值。要不是穆朗青在大伯的灵堂上整了这一出,弄得你现在名声不太好,哪儿轮得到他们家呀!”这话倒是不错,对骆家这样的家族来说,港商澳商还有统战的价值,内地那些福布斯榜上的富豪?别说老爷子从来瞧不上,兜里那点钱在骆翟看来,也不过是几个钢镚儿。
见我一直沉着脸不接茬,骆翟又好言劝我:“你现在这副要皈依的样子,我也挺担心的,不说真要跟人家女孩儿发生些什么,至少你得走出去看看世界、接触接触不同的人群吧。”默了片刻,他还忧心忡忡地说:“你最好别再忤逆阿爷的意思,更别再惹他生气了。老实说,全家人里我最怕阿爷了。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跟我爸妈去探望他,不小心在他的大院里跌了一跤,我刚嚎一嗓子,阿爷就斥我说‘一个跟头就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我不怕告诉你,当时阿爷那个鄙弃我的眼神啊,我至今想起来都汗毛倒竖……”
我笑了,我就从来没在老爷子面前喊过一声疼:“老爷子可是出生在战场上的,太外婆生下他的第二天就继续扛枪出去‘反扫荡’了,他从小受的是‘爬雪山过草地’式的家庭教育,在他面前,再苦再疼你也得忍着。”
骆翟望着我直摇头:“所以我一直觉得我们兄弟几个,你最不容易,你居然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于是我也给他讲了一个故事,我说我跟老爷子刚住没多久,就出了点小问题。那会儿我十岁,一口新牙基本都换好了,偏有一颗乳牙迟迟不掉。新牙被旧牙挡着长不出,我疼得脸肿成平常两个大,还发起了高烧。我熬不住了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却说牙疼多大个事儿,这种事儿就别打电话了,也千万别用它叨扰老爷子。她还在电话那头问我,西语3000个核心单词背熟了吗?《初中奥数竞赛题模拟题大全》都做完了吗?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找了根细绳,用绳子的一端绑住门把手,另一端绑在那颗死活不肯掉的乳牙上,然后一脚将打开的大门猛地踹上——第一下那颗牙还不肯掉,牙根半脱牙槽窝,仍连着一根筋,于是我又开门踹了第二脚,这回啪一下,那种皮筋儿绷断的声音特别脆生,那颗牙终于掉了。”我低着头,慢悠悠地又把那两枚义指戴上,接着抬起脸,冲骆翟露出一个标准的、骆优式的微笑,“自那之后我就彻底懂了事,知道打落的牙齿完全可以和血吞,那点痛苦微不足道,不必惊动任何人。”
都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骆翟用手捂了捂自己的腮帮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我。
待骆翟离开,我抱着沐沐,闭着眼,侧身蜷缩在沙发上。这姿势既像一个回炉母胎的婴儿,也像一只埋首沙中的鸵鸟。
一整宿,我都维持着这个姿势,偶尔睁眼望一望窗外,等待拂晓。事实证明那个女辩手的话只是听上去带劲,一条狗,既克服不了孤独,也纾解不了痛苦。
一个人,一个还算聪明的人,就绝不能在同一个坑里连栽两回。我还是没打开《东亚之声》的那期节目音频,却自己怀抱着自己,发出了庆幸的冷笑。
亏得我临崖勒马,看吧,穆朗青就是不爱我。
他不爱我,如同我不爱他。?
爱从来没错(上)
头一回相亲见面,地点是女孩指定的,位于西城区的尚黎美术馆,一家由一位私人藏家创办的半公益性质的美术馆。尚黎美术馆主馆设在香港,叫尚黎艺术博物馆,堪称迄今国内最大规模和最具影响力的私立博物馆,在私人美术馆纷纷闭馆的今天,这位从未被人拍到庐山真面目的私人藏家不可谓不成功,也不可谓不神秘。
我比女孩早到了半小时,没有坐进约好的那家美术馆咖啡厅,先在馆内四处转了转。尚黎美术馆中正在举办一个当代艺术作品联展,参展的都是扎根京津冀、尚未走红的青年艺术家,展览相对小众,从不太到位的宣传力度和过于高冷的布展设计来看,也不打算破圈,因此到场观的众多是评论家、艺术生之类的圈内人。
“你是……骆优吗?对不起,对不起,我迟到了,路上突然交通管制了,必须绕行……”
女孩只迟到了十分钟,考虑北京那复杂莫测的路况,算不上什么稀奇事。她说话间,我们目光交汇,一张白净的鹅蛋型的脸,眼睛不笑自弯,眼神很明亮,妆容很清爽,俏丽的鼻尖儿上覆着一层密匝匝的小汗珠,该是匆匆忙忙赶来的。
为免僵坐无言的尴尬,女孩率先打破沉默。她说她从小学画画,一度想要考美院,可惜父母不赞成,逼着她学会计学管理,所以她经常会到这儿来看看,看看自己未竟的梦想如何被别人实现了。
“我听介绍人说了,”女孩美貌又健谈,天然地令人心生好感,我笑着跟她开玩笑,“你父亲白手起家,你们家就你一个独生女,也算是有‘皇位’要继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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