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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毕竟是不死心的,妻女皆遭毒害,若他坐视不管,便是枉做人一世了。言信此时肝肠寸断,神智忽忽,却想得一个法子。他早就听闻如意卫有一只珐琅盒子,其间藏着神箭“金仆姑”。那是极好的天山金箭,留创不愈,连天符卫也艳羡。玉玦卫在世时,曾笑道:“唯有那匣中之物可杀玉鸡卫!”杀仙山卫这等神将也需良器,何况那匣中兴许还存着什么神兵利器,能断送玉鸡卫的性命。言信走投无路,决定孤注一掷。他要去盗如意卫的神箭“金仆姑”。此时言信只觉心中怒火升腾,若有一丝一毫能杀玉鸡卫的可能,皆是断然不可能放过的。他想起那匣子似是以“血饵锁”锁上的,那是天下最难启的锁。此锁以本人之骨所制,用的是“滴骨法”一般的开锁法子,只有血渗入内方能打开,因此只有本人及其宗亲的血可启。因仙山卫之骨得“仙馔”淬炼,甚是强硬,不能轻易折损。即便硬要破坏,只会引发一番大动静,引起如意卫注意。于是言信想了个法子。翌日细雨绵绵,如意卫到甲板上来抻抻筋骨。因瀛洲淫雨连年,若是只下细雨,瀛洲人也当天晴来看,如意卫便常拣这样的日子外出透透气儿。然而这天她才在舱室外走得几步,便忽而遭雷殛一般跳起来,大叫一声。“如意卫大人,怎么了?”女僮像奓毛猫儿,抱着脚跳起来,指着船板怒骂道:“这里竟有根木刺!”那木刺穿破软履底,将她刺伤,老妇赶忙替她拔出尖刺,见她泪汪汪的模样,微笑道:“如意卫大人有经天纬地之才,又博古通今,怎么料不到走路会有木刺扎脚?”如意卫大叫:“把我当妖怪了么?谁会日日给自己吃饭睡觉走路算卦?何况卜者最忌卜自己!”她将那沾血木刺撇在一边,气呼呼地便要往船下走。老妇虽劝她养养伤,可如意卫犟劲儿上来了,哪怕是老天下刀下戟,也拦不住她外出闲玩。待两人走下船后,却有个影子闪出来,蹿至凤麟船上,拾起那根木刺,那人正是言信。所幸木刺未落水潢,仍可见其上殷红的血珠。他一通四顾,见如意卫确是行远了,便悄悄摸进了凤麟船舱室。舱室未锁,倒教他吃惊,一入室中,却又见地上正摆着那只大珐琅盒,也不必他费心去寻,言信立时心生疑窦,仿佛这是一只已张设的机阱,正等着他跳入似的。然而此时毕竟情势紧急,他不知如意卫何时会归返,做贼心虚,慌忙拿那沾血的木刺去就血饵锁。只听“咯吱”一响,匣子启了,里头金光灿灿。匣中确有金仆姑,每一支箭皆修长明耀,有若白日。言信看得痴了,方想拿起,却忽见匣中另有一物,是一只小荷囊,其中放一只矾红地小瓶,瓶中似盛着酒液,便是未启盖也馨香扑鼻。他打开来看,只见水液漆黑,突然间脑中灵犀一闪。这莫非是——“仙馔”?仙山中无人不晓“仙馔”之名,传闻其由蓬莱仙宫的雍和大仙所手酿,服之可益寿延年,或是大增气力。有些军士得了赏,也不敢将“仙馔”一次服尽,而如意卫约莫也是如此,尚存了些在匣中。言信捧着那小瓶,心里怦怦直跳。若要对付玉鸡卫,此物比“金仆姑”更起效。天际突而劈过一道紫电,薄云扯裂,像一道盘踞于空的巨大创伤,雷声隆隆而起,似在促他下决断,仿佛有万万人在天际呼吼:报仇!阿初苍白的脸颊好似掠过眼帘,言信浑身颤抖。心如烧红的烙铁,教他腔膛剧痛。于是他不敢再作耽搁,一仰脖,将那瓶中的黑液一饮而尽。————言信消失得无影无踪。自那日赴往青玉膏宫之后,便无人再见过他的行迹。雷泽营群龙无首,乱作一团。伶儿乘乱自雷泽营里出来,到过快船上一回,与方惊愚见面。他悄声对方惊愚道:“而今雷泽营大乱,殿下乘机避一避罢。许多人仍想着拿你去玉鸡卫跟前请赏呢!”这时方惊愚才知那日言信故意说晚了交换人质的时辰,且现今言信不知所踪,连其妻女、被俘的兵丁们也大多死绝。听到此事,他顿时心如刀绞。然而楚狂伤势未愈,他也不可妄自举动。既然玉鸡卫杀伤俘虏,那他此时独去青玉膏宫也是空劳之行,当务之急是寻到藏身之地,再作打算。伶儿带他们去了熟识的花衢柳陌里。说是巷陌,其实是浮桥,旁边用铁索连着一串画舫轻舟,阑干边倚几个小倌粉唱,波俏可爱。入了画舫,方惊愚才知里头别有洞天,层层间间莺声燕语,都阖住一个旖旎世界。那画舫名唤“四望”,鸨儿垂云髻,眼波清炯,尚有流风余韵。因是伶儿熟人的缘故,鸨儿说能暂且收留他们,只是不可闹出动静。方惊愚满口应承,别过快船上的雷泽营军士,在此安顿下来。可还没过一日,他便有了大麻烦事。原来是楚狂先前在与玉鸡卫对战时又吃了些肉片,此时暗疾尽显。楚狂头痛难捱,大声叫唤,时而病狂丧心,不顾伤口扯裂,从榻上跃起,颠不剌地四处捶打。方惊愚为拦住他,与他大打出手。但楚狂动作狠戾猛烈,发疯时次次下的是死手。先一日他还是卧病在床、日薄西山的模样,而今却生龙活虎起来。方惊愚顾虑他伤势,放不开手脚,被打得节节败退,最后只得抽出毗婆尸佛,刀作棍使,教他猛吃一记。尔后方惊愚望着满屋狼藉,汗喘不已,却无可奈何。郑得利给楚狂把了脉,道:“这是大躁之症。楚长工吃的那肉片燥毒甚重,虽能令人伤愈,却也能教人走火入魔。”方惊愚叹气。这肉片与“仙馔”同源,当初头项和觅鹿村里的舆隶服食毕了,也当即发狂。倒不如讲,楚狂只是这样胡闹,症候已算得轻的了。“有什么法子能压下么?”他问。“用大寒之药,寒水石、味连……可瀛洲只有青玉膏山有药草,而今那处有玉鸡卫把着呢。”“那还有其余法子么?”郑得利叹道:“教他同你动手动脚,也算是泄燥了。”方惊愚摇头,“他身上带伤呢,若是大动干戈,让他伤口开裂了怎么办?”鸨儿此时来了,也听见了他们的话,笑道:“不错,你们若再动手下去,这船舍可真要不得了!况且动静大了,易教青玉膏宫的兵卒发觉。”两人沉默不语,脸上难色尽显。此时鸨儿又笑道:“不是还有一个泄燥的法子么?也不必去青玉膏山上采稀药,与前两个法子比倒轻易了。”方惊愚两眼一亮,忙不迭问道,“是什么?”鸨儿笑而不语,良久才抬手一点榻上的楚狂。楚狂此时衣衫半解,因害热病,脸上浮一层霞红,其余之处却是苍白薄秀的,教人不禁生出怜爱心思。她说:“同他行房。”年少须臾楚狂只觉自己似在火上煎熬。因服食那肉片的缘故,他仿佛落入寒热地狱一般,似有剑树刺破身躯,疼痛难耐。至于同方惊愚厮打之事,他却全然不晓。他躺在榻间,便似睡在砧板上,疼痛如刀般一下下落在身上。于是在这痛楚里,他再度想起往事,然而这一回各时各景皆历历在目,比往时的任何一次都更清明。陡然间,他仿佛回到了许久以前的瀛洲,回到了尚与师父相伴的时日。八年前,瀛洲暴雨逐雷,海弥烟水。这一日,有身披油绸的两人匆匆穿过浮桥风雨,来到雷泽船前。彼时玉玦卫方刚亡故,雷泽营中士气低落,随处可见酗酒酩酊的兵丁。拱顶帷幄中酒气浓烈,仿佛一抹火石便能起火似的,那两人入了营,竟也无人去顾,只一个粗眉少年郎自地上爬起,喝道:“站住,你们是何人?”其中一位高挑个子解了风帽,露出一张覆着银面的脸,嗓音温文雅正:“失礼了,我们是自蓬莱来的,是玉玦卫的故识。敢问她而今在何处?”那粗眉少年一颤,低头道:“她……她故世了。”风雨萧瑟,船中盈满潮凉。银面人愕然,“故世了?”半晌,他问少年道,“你是何人?”“我叫言信,是玉玦卫大人的部属。如今雷泽营军心涣散,怕是撑不得几日了,大伙儿都在各谋出路,你们来得不是时候。”银面人听了,蹙眉沉吟半晌,低头与身旁那人接耳片刻。于是他身畔那人忽上前一步,冰冷而嚣狂地道:“雷泽营的人皆是断了根的孬种么?看来玉玦卫那婆娘也是活该,有这群裂枣歪瓜在,任谁都要被玉鸡卫斩骨断筋,切作臊子,随意料理。”这人声音清泠泠如流水,听着年岁尚弱,个头又比那戴银面的青年低矮,看来是个少年郎了。众兵丁本是心若死灰,正在借酒消愁的,唾骂他们倒不打紧,可若牵扯到玉玦卫,他们便老大不爱听了。只见几个醉汉当即跳起,有人破口大骂道:“哪个驴入屁股的小儿,敢同老子说这话!”有一醉汉上前,照那身披油绸的少年郎面门挥出一拳。那少年不忙不乱,只一偏头,闪过了那拳。拳风刮落他的雨帽,于是一张净白面庞露了出来。非但是那醉汉,雷泽营里的众人忽而僵冻了似的,一个个抬头抻颈,对那少年怔神。那庞儿素白颖秀,似遭牛乳洗过一般,一双眼清冷如霜,其中一只是赤红若血的重瞳,戾气盈天。那少年在这龌龊肮脏的船上极不搭调,仿佛一团雪落入煤灰里似的。少年冷笑:“我说得难道不对么?瞧你们守备松散,若我是玉鸡卫,今日只消走进营中轻轻几弹指,便能教雷泽营覆灭。玉玦卫能教得你们这群孬种出来,想必其人也是个大孬种了!”兵丁们果真怒不可遏,觌面辱没玉玦卫,便似揭了他们逆鳞一般,怒吼声此起彼伏:“教训这贼脑瓜壳儿!”“哪来的野小子,打折他两腿,教他来含老子的鸡公!”银面人微笑,悄声与那少年道:“这激将法果真是妙。”少年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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