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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法语课程照常在索邦大学的小教室展开。
annabelle一如既往地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海蓝色长裙,裙摆随着步伐微微荡起,整个人显得比前几天更加轻松。
她走到讲台前,刚准备拿起粉笔,却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动作,目光略微一转,落向教室最后一排。
简霁闻今天照旧坐在那里,低着头翻着文件,神色平和。
annabelle几步走了过去,靠近她时没有立刻上前打扰,只等简霁闻察觉抬起头时,才笑着开始攀谈:
“昨天在卢森堡公园的参观,听说你们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简霁闻点了点头,语气恰到好处地温和:“是啊,完全是个意外。”
annabelle弯了弯唇角:“讲解员昨晚在内部邮件里提到了一位女生,说她临时替代你承担了翻译工作,表现得非常稳,几乎撑住了全场的节奏。”
简霁闻顺着这话往教室前方扫了一眼,那个坐在靠窗第二排的女孩此时正专注地整理笔记,肩膀微微前倾,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学习里。
她抬手顺了顺垂落在肩侧的发丝,语气带着未曾察觉的骄傲:
“是啊,就是前面那个扎高马尾的女孩。她是我们这几年遇到过最出色的学生之一,也是全院法语第一。”
语气里的欣赏根本遮掩不住。
annabelle了然地一挑眉,笑了笑:“难怪。讲解员说她现场反应特别快,法语表达又准又稳,幸好有她在。”
她们就着夏令营的课程安排和学习进度等又聊了聊,直到前面的学生逐渐安静下来,annabelle才从容地转身回到黑板前,开始了今天的课程。
她的语速缓慢,带着典型巴黎女人轻柔上扬的尾音,将昨天学的园艺词汇做了一遍简要回顾,又新引入了一些与艺术评论相关的表达。
沈韵舟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讲,用细致的字迹记录着内容,她习惯了用这样的方式捕捉语言的结构与纹理。
时间流逝飞快,等本堂课结束时,这位法国女人轻轻一笑,说:“下午你们就要去橘园美术馆探索印象派的世界了,提前祝你们参观愉快。”
就在她们还没从上午的语法结构中完全抽离出来时,夏日的骄阳已悄悄引着她们走入了另一个更加柔软、更加不设防的艺术空间。
*
两点的橘园美术馆比预想中要安静,里面的工作人员不允许室内大声喧哗。排队进馆时就已遇见不少亚洲面孔,听她们说话全部都是韩国游客,没想到来巴黎旅游的韩国人如此之多。
等跟随大部队踏入高阔的纯白色现代装修风的椭圆形展厅时,映入眼帘的是四幅环绕镶嵌在整个墙壁的巨画——每一幅都色调分层,显露出深浅不一的池塘光影。睡莲与莲叶在整体蓝紫的诡谲色调中藏身露脸,暧昧地若隐若现。
沈韵舟最先细细观赏的便是进门左手边的作品,她被最右侧一片黢黑的池面给震慑住了。
画作长达五米以上,边缘是深不见底的蓝黑色,将整个池塘染上了一层阴郁。甚至画中那一团团紫色的晕染像极了漂浮在深色海域的水母,那一缕缕浅淡的笔触化作了水母的触手,引诱旅人踏上一段未知冒险去一探究竟。
沈韵舟观赏得极为认真,几乎是屏住呼吸,她被吸入画中穿越到一百多年前莫奈的池塘,不再关注周围环境。
她原本以为,这会是她无数次设想过的参观——她们一群游客在画前站一站拍几张照,听个讲解结束。
但此刻,她站在四幅巨大的《睡莲》围绕成的纯白色空间里,忽然就没了任何要说的话。画布是沉默、缓慢、幽深的湖面,色彩在里面融化,连光晕和现实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何时站定的,又是何时逐渐和大部队分散的。等回过神时,同学们早都没了人影去了下一个展厅,只有简霁闻恰好站在她身边的一肩之外,似乎是在刻意等着她。
两人之间,她能清晰捕捉对方平稳的呼吸节奏,以及闻见那股独属于成熟女性的馥郁香气——熟悉的、温润的,又有点妩媚的晚香玉。
她们并肩站着,谁也未曾开口。画面是静止的水,一点点渗入人心底未被翻动的寂静里。
而沈韵舟盯着那片《睡莲》里的池水,内心萌发出一汩说不清的揪紧。
青蓝、墨绿、淡紫混杂着模糊的光线,成了她静静漂浮的心事。
睡莲映衬下的水色有些怪异,颜色鲜艳又光泽暗沉的风格让她有些胸闷,似是被人按着头沉在了这片池里。睡莲的轮廓若隐若现,有的浮着,有的似乎正要沉下去。整幅画变成了无人窥探的“第一现场”,无论有人在此对画中人做什么,都无法被发觉。
等她欣赏完第一幅回头朝左侧看时,正前方的另一幅透着疯狂与爆发力的池水又掠走了她的目光。紫色的抽象笔触仿若火烧云的天空,浅黄的夕阳与水中植物交叠,融成了她内心的燎原。
沈韵舟看得出神,她有点不太舒服了,甚至莫名生出一分恐惧。
她其实不是第一次观赏这系列的画,早在艺术作品集和国内展览中,她就见识过了《睡莲》系列的印象派功底。可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欣赏真迹,那股从画里漫出来的诡谲,像一只美艳凶恶的海妖在勾唤着她心底的往事,让人无法不从。
沈韵舟在那些漂浮的睡莲里,撞见有一朵正慢慢沉下去,竟是她自己这朵浮世花。究竟是如何从几幅流芳百世的画作中看见她自己的,她内心未免过于敏锐了。她总是这样,不经意间在凝聚的万物里滑动到自我感知。
诡谲的海妖还在蛊惑她开口:“睡莲蔓延在水下的茎叶才真正是深不可见,我...感觉有点窒息。”
因为不可见,所以才可惧。自我克制迅速让她拉起了警报,把那些更深的情绪挡了回去。
倏然间她和记忆中的少女心灵通电了。那些关于漂浮、关于被遮蔽、关于不能被看见的......但她闭了闭嘴,她不能够再继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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